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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馆相邀,玉骨遇寒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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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放晴,隔夜的雨把上海滩洗得透亮,柏油路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两侧洋楼鎏金招牌。共舞台午后不排大戏,只安排几段折子戏垫场,后台少了昨夜的喧嚣,安静不少。

苏玉尘卸了半幅妆,正坐在镜前梳理乌黑长发,乌木梳齿缓缓划过发间,动作轻缓。昨夜厉承渊送来的羊绒披风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柜角,雪松香隔着布料隐隐飘出来,他刻意不去多看,仿佛只要不触碰,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瞩目便能淡去。

老刘头掀帘子进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喜色,手里捏一张烫金烫边的请柬,步子都轻快几分:“玉尘,好事来了!厉先生派人递的帖子,请你今晚散戏后去他江边公馆赴宴,就你一人。”

苏玉尘梳发的手猛地一顿,乌木梳卡在发丝之间。他抬眼看向镜面,眉峰轻轻蹙起,声音清淡无波:“班主,我不去。”

“怎么能不去?”老刘头急得往前凑两步,把请柬拍在梳妆台上,纸张烫金纹路晃眼,“厉承渊是什么人物?整个沪上码头、远洋货轮大半攥在他手里,多少商行老板、军政要员排着队想登他公馆的门,人家主动请你,是天大的体面!昨夜五百大洋说赏就赏,还特意送披风给你避寒,这般心意,你怎能推拒?”

苏玉尘取下卡住的木梳,放在妆台上,指尖轻轻摩挲请柬边角:“我只是戏子,登实业大亨的私宅,不合规矩。况且无事赴私宴,难免落人口舌。”

“规矩?乱世里有钱有权的人就是规矩!”老刘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劝诱,“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愿被人当作玩物。可厉先生和那些仗势欺人的军阀不一样,昨夜陈副官传话,说先生只是想听你清唱两段,别无他意。去一趟,少不得金银馈赠,往后咱们戏班再被地痞流氓骚扰,有厉先生照拂,谁也不敢为难你。”

苏玉尘垂眸不语。他不是不懂班主的难处,戏楼租金昂贵,底下一众学徒、乐师都要糊口,乱世营生步步艰难。可他心里清楚,昨夜二楼包厢那道沉沉目光,绝非仅仅想听几段昆腔那么简单。那人眼底藏着极强的占有欲,隔着戏台遥遥一望,便让他浑身紧绷,生出错不开的局促。

“容我想一想。”他低声道,重新拿起木梳,刻意避开老刘头殷切的视线。

老刘头见他松了口,也不逼太紧,叮嘱两句好好准备晚间戏码,转身离开后台。

屋内只剩苏玉尘一人,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落进来,落在那件羊绒披风上。他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抚过衣料,柔软细腻,触手暖意尚存,鼻尖萦绕清冽雪松气息,想来是厉承渊常年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没见过对方清晰样貌,昨夜包厢光线昏暗,只看清一道挺拔冷硬的轮廓,一身黑衣,气场压人,其余五官尽数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坊间传言说得零散,有人说他相貌粗粝,是白手起家一身匪气;也有人说他生得极英挺,只是常年冷脸,生人不敢靠近。

正兀自思忖,门外传来脚步声,陈舟一身挺括灰西装,手里拎着精致食盒站在后台门口,礼数周全,微微躬身:“苏老板,打扰了。”

苏玉尘起身相迎,微微颔首:“陈副官。”

“先生知晓今日午后戏楼清闲,特意让我送来些江南茶点,同昨日云片糕是一家老店出品。”陈舟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玉尘素净的脸上,客气解释,“昨夜先生听您一曲心绪难平,并无半分轻薄之意,今日相邀公馆,确是只想单独听您唱曲,绝无旁人打扰。先生不喜热闹,公馆里只有他与我两个下人,不必担忧。”

苏玉尘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轻声发问:“厉先生平日里,常邀戏伶上门吗?”

陈舟接过茶杯,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实不相瞒,先生出入沪上数年,风月场、大小戏楼极少踏足,更从未邀任何伶人前往私宅。您是头一位。”

这话一出,苏玉尘心头又是一沉。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于旁人是殊荣,于他这般身低位卑的戏子,却是沉甸甸的负担。

“劳烦副官回去转告厉先生,晚间戏毕我会赴约。”短暂沉默后,他终究应下。戏班上下数十人要依靠戏台度日,他不能因一己避世之心,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陈舟眼底露出几分笑意:“多谢苏老板体谅。傍晚散戏,我会开车在戏楼门口等候。”

送走陈舟,苏玉尘打开食盒,各式江南糕点摆放整齐,清甜香气漫开。他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味入喉,心底却半点轻快也无。

傍晚大戏照常上演,今日唱《牡丹亭》续折,苏玉尘登台时,下意识往二楼包厢望了一眼,空位如常,厉承渊并未提前到场。不知为何,心底竟隐隐松了口气,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

一曲唱毕,台下掌声四起,他如常躬身谢幕,快步退回后台。卸下繁复头面,换了一身素色月白长衫,外搭一件薄外褂,将昨夜厉承渊赠送的羊绒披风叠好带上。秋雨刚过,江边夜风寒凉,想来公馆临水,免不了湿冷。

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身擦得锃亮,陈舟站在车旁等候,见苏玉尘出来,立刻上前拉开车后座车门:“苏老板,请。”

苏玉尘弯腰坐进车内,车厢宽敞整洁,空气中同样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冷香,与那件披风味道分毫不差。轿车平稳驶离闹市,穿过租界林立的洋楼,一路往黄浦江畔行去,沿途行人渐渐稀少,两岸江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水汽凉意。

约莫半刻钟,车子驶入一处雕花铁门公馆,院内栽种大片冬青与梧桐,路灯沿着石板路一路铺到主楼门前。整栋洋房是西式建筑,白墙黑瓦,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屋内灯火温暖,驱散江边湿冷雾气。

陈舟引着苏玉尘走上台阶,推开雕花木门:“苏老板稍等,先生在客厅等候。”

跨过玄关踏入客厅,苏玉尘抬眼,终于清清楚楚看清厉承渊的模样。

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眺望江面,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一身深灰定制西装,剪裁贴合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没有多余花哨配饰,仅袖口缀一枚哑光铂金袖扣,低调却藏不住贵气。身高比寻常男子高出一截,肩背宽阔结实,常年周旋码头、商场养出沉稳厚重的气场,单单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压人的压迫感。

五官生得极具冲击力,绝非沪上那些油头粉面的洋行少爷可比。眉骨锋利高凸,墨色长眉斜飞入鬓,眼窝微深,一双瞳色偏沉的黑眸,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冷霜,看人时视线锐利直白,仿佛能将人心底藏着的思虑尽数看穿。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冷硬利落,薄唇天然紧抿,不笑时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寡淡疏离。肤色是常年在外奔走晒出的冷白,不似书生孱弱,带着成熟男人硬朗骨相,眉眼间糅合枭雄的狠戾与沉敛,矛盾又格外抓人目光。

昨夜包厢光线昏暗,模糊了所有细节,今日灯下直面,苏玉尘心头猛地一滞,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悄悄攥紧随身带来的羊绒披风。

厉承渊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迈开长腿走近,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在地板上都轻而有力,直到两人相隔两步距离才停下。他身形高大,微微垂眸便能将苏玉尘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青年清瘦单薄的身形,从月白长衫到细腻白净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微微紧绷的眉眼上。

“苏老板,久等。”厉承渊率先开口,声线低沉醇厚,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没有富商常见的轻浮傲慢,平稳沉静,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玉尘回过神,收敛心底细微慌乱,微微躬身行礼,姿态得体有度,不卑不亢:“厉先生客气,劳您相邀,叨扰了。”

“谈不上叨扰。”厉承渊抬手,示意一旁茶几,“坐。陈舟备了雨前龙井,还有方才送去戏楼的糕点,尝尝。”

二人分别在茶几两侧落座,中间隔着一方酸枝木茶盘,茶壶蒸腾袅袅热气,冲淡几分客厅里凝滞的气氛。

苏玉尘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清苦,压下方才初见清晰样貌时的局促。他垂着眼不敢随意打量对面男人,只轻声开口:“昨夜多谢先生厚赏,云片糕与披风,我都收下了,班主特意让我代为道谢。”

厉承渊指尖搭在膝头,目光不曾离开他脸上,淡淡出声:“不过一点小东西,不必放在心上。昨夜听你唱《牡丹亭》,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难得干净。”

这话直白,没有拐弯抹角的客套,苏玉尘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轻声回应:“不过是糊口的戏文,先生抬举了。台上唱的都是旁人悲欢,算不得什么。”

“旁人悲欢,能唱得动人心,便是本事。”厉承渊微微前倾身子,黑眸牢牢锁住他,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沪上戏台我去过几处,台上伶人多是刻意装柔卖怜,眼底满是算计讨好,唯独你不一样。台下再多金银追捧,你眼底依旧清静,不沾半分世俗浮躁。”

苏玉尘心头微颤,抬眼撞进对方深邃眼底。那人眼神太过通透,竟一眼看穿他刻意藏在戏妆之下的防备与孤寂,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连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翻涌雾气的黄浦江,低声道:“身在戏台,身不由己,不过是伪装罢了。”

“伪装也好,本心也罢,我所见的苏玉尘,足够难得。”厉承渊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笃定,“我今日邀你前来,不为旁的,只想安安静静听你唱两段,无外人打扰,不必刻意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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