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没人说话。
宋闻仪知道宁照夜拒签,也知道沈归鹤强行代签。她依然在总契上盖了主持印,却在盖印时把适用对象缩到了一个人。
沈归鹤。
谁许愿,谁自己还。
他既然代宁照夜许了这条愿,那么这条规矩首先该落在代签的人身上。
不是所有许愿人。
更不是九十七年后的几百万用户。
宋仪真脸色彻底变了:“那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总规则?”
“因为附议被拿掉了。”谢明烛说。
愿望系统刚才展开的原始愿契里,没有这一句。
百名会馆的记录里也没有。
九十七年来,所有人都只看见宋闻仪的主持印,却不知道这个印到底批准了什么。
宁照夜拿起那张总契,翻到背面。
“她不是帮沈归鹤。”
“她是在给他下套。”
顾闻川盯着那句主持附议,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荒唐的神情。
如果这份总契按照原样生效,沈归鹤代签之后,整条愿路的代价都该先找他。
他没有造出一条让天下许愿人自己承担的规则。
他把自己签成了所有代签愿的第一责任人。
“所以他必须删掉这一句。”顾闻川说。
“对。”
“也必须让底本消失。”
“对。”
宁照夜抬眼看他:“现在知道那晚为什么会起火了?”
顾闻川没回答。
可答案已经很近了。
唐婧继续检查锡盒里的残纸。火灾之后,有人动过夹仓。最上面几张纸的烟熏方向与下层不同,说明火停以后,仓门曾被再次打开。
她翻到最后,抽出一张烧掉半边的薄纸。
那是当晚的临时封愿单。
宁照夜的字。
【十七愿暂封,待逐愿重问。】
下面有两个签名位置。
第一个已经签了。
【宁照夜。】
第二个属于主持人。
【宋闻仪。】
宋闻仪也签了。
这说明,在批准总契之后,她又临时改变了决定,同意宁照夜先停掉已经发出的十七份愿。
“所以沈归鹤骂她疯了。”宁照夜说。
宋闻仪先用主持附议把责任压回沈归鹤,又决定直接封掉愿路。无论哪一件,都足以让沈归鹤前面做的事全部作废。
“火就是在这之后起来的。”宁照夜说。
“你看见他放火了吗?”谢明烛问。
“没有。”
“那就还不能算。”
宁照夜看她一眼:“你还真一点便宜都不给死人占。”
“他还没死。”
顾闻川:“……”
唐婧把残纸放回修复垫,又去检查签名册封底。封底太厚,和整本册子的纸张结构不同,她用手电从侧边一照,里面果然夹了东西。
不是另一份契。
是一张很小的机械打卡纸。
这种纸用于记录防火夹仓什么时候开启、关闭,没有人名,只有时间。
戌时一刻,夹仓关闭。
戌时三刻,第一次开启。
戌时三刻之后半炷香,第二次关闭。
再往下,还有一次。
火灭之后。
子时初。
有人重新打开过夹仓。
唐婧把时间一一对上:“总契底本能留到今天,是因为火后有人回来关过一次。”
宁照夜问:“谁?”
“打卡纸不记名字。”
顾闻川却忽然伸手拿过签名册。
他翻到封面内侧,盯着一处几乎磨掉的墨印看了很久。
“这里以前有一枚修契人私章。”
唐婧看他:“你记得?”
“不是记得。”
顾闻川把手指按在那处空白上。
他的指腹刚碰到纸,黑色神簿便自行翻页。
【检测到延续受益人接触原始责任物。】
【残留记录恢复。】
签名册封面上慢慢浮出一个极浅的印。
【沈归鹤。】
宋仪真猛地抬头:“他火后回来过。”
“不一定。”谢明烛道,“只能证明这个章回来过。”
顾闻川看着那枚印,眼神却变了。
一段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记忆,像被人硬塞回他的脑子。
他忽然撑住桌沿。
闻烬生没扶,只问:“怎么了?”
顾闻川闭着眼,额头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我看见了。”
“什么?”
“火灭以后。”
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归鹤回到修契室,打开夹仓,把宋闻仪那句附议从总契誊本上割掉。”
宁照夜盯着他:“然后呢?”
“他想拿走底本。”
“没拿走?”
“有人已经在里面等他。”
“谁?”
顾闻川慢慢睁开眼。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段被删掉九十七年的记忆。
“宋闻仪。”
宋仪真愣住:“不可能。她当晚死了。”
“她当时还没死。”
顾闻川说。
“她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把夹仓重新锁上。”
“沈归鹤问她,为什么不跟宁照夜一起去死。”
宁照夜脸色沉下来:“她怎么说?”
顾闻川停了几秒。
“她说——”
“总得留一个活的,证明你改过契。”
修契室里没人出声。
顾闻川的记忆还没结束。
他看见宋闻仪手里拿着一份东西。不是总契,也不是签名册,而是一张折得很小的名单。
沈归鹤扑过去抢。
宋闻仪把名单塞进火里。
纸烧得很快,只剩最上面三个字被沈归鹤看清。
【受益人。】
不是愿主。
不是代价承担者。
是第一批十七份愿里,真正得利的人。
那张名单,宁照夜从来没见过。
沈归鹤也没能抢下来。
顾闻川抬起头,看向仍然停摆的愿望系统。
“宋闻仪最后烧掉的不是证据。”
“是第一份受益人名单。”
谢明烛皱眉:“为什么烧?”
顾闻川摇头。
这部分记忆没有答案。
可黑色神簿像听见了他们的问题,自己翻到那十七份首批愿契之后。
原本只有“许愿人”和“愿价”的旧契,此刻第一次多出第三栏。
【实际受益人:待恢复。】
最下面浮出一句旧主持批注。
【许愿者未必得利。】
【先查谁拿到了东西。】
谢明烛盯着那两行字。
这正是她后来写下的——
谁得利,谁答责。
九十七年前,宋闻仪已经查到了这里。
而她死前,宁愿烧掉那份名单,也没让沈归鹤看见。
说明第一批真正的受益人里,有一个名字,比总契造假本身还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