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认定,她的社会姓名暂时闲置。
沈若微看见这行字,脸色一下沉了。
周芃本人从头到尾没有签字。
十九天后,顾闻川停止使用这个名字。可周芃重新出现在户籍记录中时,名字已经和她对不上了。
医院叫她“某某母亲”。
婆家叫她儿媳。
丈夫叫她老婆。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却没人再完整叫过一次周芃。
档案最后只留了一句:
【原主姓名自然失活。】
唐婧把纸放下:“自然?”
顾闻川没说话。
“你们还挺会给自己省责任。”
“这套分类不是我做的。”
“你用的时候没问。”
顾闻川终于抬头:“对。”
唐婧原本还准备说什么,反而被他这句堵住了。
顾闻川看着那张已经发脆的姓名条:“我当时只看剩余时长,不看来源。”
“为什么?”
“因为看了也不会不用。”
这句话比辩解难听得多,却是真的。
九十七年的前二十年,他还会记得自己拿过谁的名字。后来名字太多,愿社又把所有来源整理成“自愿”“闲置”“无主”“转赠”几个词,他只需要知道能用多久。
至于一个名字为什么会闲置,他不问。
谁把它转赠出来,他也不问。
神簿没有因为他的承认立即判什么,只把这一句话记进了应诉记录。
【延续受益人承认:明知来源可能存在争议,仍持续使用。】
顾闻川扫了一眼:“这东西还挺会记。”
谢明烛道:“你不喜欢,可以少说。”
“晚了。”
“确实。”
他看了她一眼,竟然没生气。
一百三十二份姓名不可能今晚查完。唐婧先把存在原始记录的四十七份单独封存,剩下的按来源分组,联系得到原主或后人的,交给调查人员继续核实。
系统还想按照“有效使用时长”直接折算顾闻川该还多少寿命,被谢明烛划掉了。
“寿命没法这样还。”
【既得利益需要返还。】
“人家丢的是名字,不一定想拿你几个月寿命。”
【若原主已死亡?】
“找到记录再说。”
【若永远无法找到?】
“待查。”
系统没再争。
宁照夜坐在旁边,看他们把第一批姓名条一张张装进证物袋,忽然说:“沈归鹤以前最烦这两个字。”
“待查?”秦满问。
“对。”
“为什么?”
“他觉得什么都待查,事情永远做不完。”
宁照夜接过赵延青那张借名契,手指轻轻蹭过已经褪色的手印:“他总想先找一条能管所有人的办法,再慢慢补错的地方。”
谢明烛问:“你以前不这样?”
“我也这样。”
宁照夜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们两个才能一起折腾出百名会馆。”
这倒让谢明烛多看了她一眼。
宁照夜笑笑:“别把我想得太好。当年要不是我先觉得无主名一份一份存太麻烦,也不会有那个暂寄位。”
“后来为什么变了?”
“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宁照夜没马上回答。
她从十七份首批愿契里抽出那张【求愿路不灭】,反过来照着灯看。纸页右下角有一块很浅的水痕,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年代久了留下的污迹。
“这不是水。”
唐婧凑近:“像浆糊。”
“对。”
宁照夜用指甲在纸边轻轻一挑,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衬纸露了出来。
唐婧立刻按住她:“别撕。”
“我知道。”
“知道还上手?”
“九十七年没修过纸,忘了。”
唐婧没好气地把愿契接过去,换软刷一点点清理。衬纸不是后来修复时加的,它和原契几乎同时贴上,只是颜色做得很接近,才一直没被发现。
揭开一角后,下面露出半行墨字。
不是沈归鹤的笔迹。
宁照夜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写的。”
唐婧动作更慢。
整层衬纸取下后,原始愿契背面终于露出来。那里不是规则,也不是愿价,而是一段匆忙写下的记录。
【三月初七,修契室争执。】
【我拒签总契,归鹤强行落印。】
【十七愿已发,不可直接毁。】
【今夜先封愿路,再逐契退。】
最后一行写到一半,墨迹突然拖出很长一道,像写字的人被人撞开。
后面只剩五个字。
【火不是我放——】
字断了。
宁照夜盯着那一行,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顾闻川也走了过来:“你刚才不是说沈归鹤放的火?”
“我记得他动过火。”
“这上面说不是你,不代表就是他。”
“对。”
宁照夜看了很久,忽然把那份契翻回正面:“我记错了一段。”
她之前记得,自己在修契室外被烧伤,进去时火已经起来。她也记得沈归鹤先动了神簿。
可这张纸证明,起火前她还准备当夜封掉愿路。
也就是说,当时除了她和沈归鹤,还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谢明烛问:“原始愿契底本当年放在哪儿?”
“修契室。”
“烧没了?”
宁照夜抬头。
“不。”
她想起了一件事。
“承仪会馆的总契从来不放明柜。修契室桌子下面有一层防火夹仓,钥匙在主持人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宋仪真。
宋仪真皱眉:“现在的文化园没有这间修契室。”
宁照夜道:“你不知道,不代表它没了。”
“旧建筑九十七年前就烧毁重建。”
“修契室在地下。”
宋仪真的神情停了一下。
宁照夜已经站起身:“就在现在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
他们刚才从那里走过。
那段从现代金属档案库变成烧黑旧木梁的楼梯,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旧建筑遗存。
宁照夜拿起自己的姓名凭证,转身往外走。
“如果夹仓没被打开,里面应该还有一份总契底本。”
顾闻川问:“还有什么?”
宁照夜脚步停了一下。
“第一次退神当晚的签名册。”
“谁进过修契室,谁动过总契,谁在火起来之前最后离开——”
她回头看向顾闻川。
“这次不用靠你的记忆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