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呢?”
宁照夜看向她:“宁照夜已经被叫回来一次,够了。”
谢明烛没有认同:“够不够由你说,不由这具身体说。”
宁照夜怔了一下。
谢明烛从她手中抽走窄刀:“你可以拒绝做容器,不必顺便把自己毁掉。”
“留下我,宋仪真还会再用。”
“那就把使用权划掉。”
“死人哪有使用权?”
“刚才是谁说自己不是死人?”
宁照夜被堵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我当年难说话。”
“闻烬生说我们不像。”
“他还活着?”
“在外面。”
宁照夜偏过头,看见闻烬生站在门边。两个人隔着九十七年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上前叙旧。
闻烬生只问:“还烧神簿吗?”
宁照夜道:“烧。”
“哪一本?”
“不是她手里那本。”
她指向新神座下方。
“真正的神簿在座底。”
谢明烛低头。
座椅裂缝深处果然压着一本黑色厚册。它没有封题,书脊由红线缝合,每一道线都连向一块身份木牌。
宋仪真终于变了脸色,抬手按下祭台侧面的控制钮。
剧场四周的门同时关闭。
新名确认人数跳到七百零一。
七层看台上,空着的身份牌开始自行翻转。每翻一块,便有一名参与者的旧称被收进神簿,新身份则顺着红线送回楼上。
“只差二百九十八个。”宋仪真说,“今晚新神必须醒。”
谢明烛走到神座前:“宁照夜的原名已经归人,她拒绝主持。”
“一个人的拒绝,不能压过九千个名字的愿。”
“你又替它们数票。”
宋仪真冷声道:“那就让它们自己选。”
神座下方的黑色神簿骤然翻开。
第一页没有姓名,只有两个选项。
【共用一位,立即出馆。】
【逐名待查,继续封存。】
所有悬在第八层的姓名条同时亮起。
无数声音从地下涌上来,一半在喊“出去”,一半在喊“等等”。它们彼此盖住,根本听不清谁选了什么。
宋仪真道:“多数为准。”
谢明烛问:“怎么计数?”
“声音更大的。”
“谁声音大?”
“愿更强的。”
“愿强就算多数?”
宋仪真没有回答。
谢明烛已经看明白了。
所谓万名投票,从来没有一人一票。愿越强、债越重、被调用得越多,声音便越大。那些只想被记起一次、不愿抢别人身体的名字,永远压不过渴望立刻出去的声音。
她伸手按住黑色神簿。
第一页立刻浮出警告:
【退神人不得修改万名选择。】
“我不是替它们选。”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将两个选项全部划掉。
【不得合问。】
【逐名问愿。】
宋仪真厉声道:“你知道九千个名字要问多久吗?”
“不知道。”
“十年?一百年?”
“那就问。”
“你负得起后果?”
“后果又不是我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黑色神簿猛地合拢。
七层看台上的身份木牌不再齐声响动。第一块牌翻过来,露出藏在背后的原始记录。
【无名者一号。】
【愿:想让妹妹知道自己没有逃婚。】
【是否愿意进入共用神位:否。】
第二块。
【无名者二号。】
【愿:希望有人收葬遗骨。】
【是否愿意进入共用神位:否。】
第三块。
【无名者三号。】
【愿:愿意暂借声音,不愿共用身体。】
一个接一个。
没有整齐的答案。
有人愿意暂寄,有人宁愿继续等待;有人想立刻出去,也有人只要求把一句话送回家。甚至有人根本不想被复原,只想让自己的名字从仇人族谱上删掉。
宋仪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新名确认人数停在八百四十六。
楼上的系统失去了统一出口,无法再把所有愿压进同一个位置。参与者胸牌开始报错,已经换上的“天才”“好母亲”“无罪者”也纷纷松动。
第七层传来大量抽屉自动开启的声音。
那些被分配给别人的“平庸”“失职”和“有罪”开始原路返回。
顾闻川猛地抬头:“关掉神簿。”
“晚了。”宁照夜说。
“这些愿一旦离馆,会沿原契回去。”
“本来就该回去。”
“外面会乱。”
“乱的是谁?”
顾闻川没有回答。
许过愿的人,会重新听见自己舍弃的声音。
拿走功名的人,会看见被覆盖的原作者。
换成“无罪者”的人,也要重新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这便是愿社最害怕的结果。
旧愿不是消失。
只是一直被压在别人身上。
剧场顶部忽然裂开,第一道愿声冲了出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名字挣脱木牌,沿着红线反向涌向地面。
宋仪真扑向神座下方的黑色神簿。
闻烬生撑开长伞,直接撞开封闭的剧场门。伞面挡住扑来的姓名条,他一步踏进祭台,将宋仪真拦在神座前。
“别碰。”
宋仪真看向他:“你知道这些愿出去会死多少人吗?”
“许愿的时候,他们知道代价会落到谁身上吗?”
“世界不是只靠清白运转。”
“那就先别让别人替你脏。”
宋仪真还想上前,沈若微与沈蘅同时站上祭台两侧。
一个亲手退了活人堂娘位。
一个从死名里认回了自己。
新神座上的两处感应区同时熄灭。
椅背彻底裂开。
黑色神簿从座底掉出来,落在谢明烛脚边。她没有烧,也没有撕,只翻到第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新的审理规则。
【谁许愿,谁应诉。】
【谁得利,谁答价。】
【不得以无名、死名、共名代偿。】
朱砂渗进纸页。
剧场外传来巨大的玻璃破裂声。
不是有人冲进来。
是楼上旧名寄存区的透明抽屉全部炸开了。
一千八百多个被丢弃的称呼飞出文化园,沿着各自来路散向城市。那些尚未说清的委屈、被偷走的名字、被转嫁的过错,也跟着一起出去。
宁照夜站在裂开的神座旁,看着漫天红线倒流。
“这次比我当年动静大。”
谢明烛合上黑色神簿:“你当年只烧了一栋楼。”
“你呢?”
“先让它们回去找人。”
宁照夜问:“然后?”
谢明烛抬头看向剧场上方。
无数愿声正在越过文化园,进入夜色。它们没有立刻伤人,也没有停下,只朝着最初许愿、签字和受益的人而去。
“然后开庭。”
黑色神簿封面缓慢浮出四个旧字。
【百鬼告状。】
与此同时,整座城市里,第一名许愿人听见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