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仪真从桌上拿起一册烧损严重的手稿。纸页边缘发黑,首页写着宁照夜的原名,笔迹与残信一致。
题目只有四个字。
《无名暂寄》。
宋仪真翻开第一页。
【世有失名者,或死,或散,或无人再认。】
【其名无处可归,愿债亦无处可清。】
【可暂设一位,存众人之名,不受供奉,不定神号,待原主来认。】
谢明烛看完:“她写的是暂存。”
“暂设一位,也是一位。”
“她还写了不受供奉。”
“那是最初的设想。”
宋仪真继续翻页。后面有多处修改,宁照夜与沈归鹤显然争论过很久。一人主张将无主名分别封存,另一人认为数量太多,无法逐一维持。
最后一页只剩半张。
【若万名同存一位,可……】
后面的内容被火烧掉了。
宋仪真道:“她先提出容器,沈归鹤才建立百名会馆。后来她突然反悔,想把神位退掉,整座会馆才会失火。”
“她为什么反悔?”
“因为她发现容器会生出自己的愿。”
“那你还继续?”
宋仪真看向台上的空白人形:“容器生愿,说明它可以成为人。”
“由谁决定它想做人?”
“它自己。”
“它现在会说话吗?”
“等宁照夜醒来就会。”
谢明烛看了一眼那具纸人:“所以还是由宁照夜替它开口。”
宋仪真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把沈蘅从哭面里带出来,给了她七天人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无名者要先有一个容器,才能自认姓名。”
“临时留人和把九千个名字塞进一个神位,不是一回事。”
“数量不同,规则相同。”
“人不同。”
剧场里安静了一瞬。
宋仪真起身,走到纸人旁边:“谢老师,人间没有能力逐一找回所有名字。有人已经死了一百年,有人连一张纸都没留下。你准备查多久?”
“能查多久查多久。”
“如果永远查不到?”
“就让它待查。”
“你愿意等,无主名愿意吗?”
宋仪真抬手按住纸人胸口。宁照夜的姓名条亮起,周围七层看台随即传出密密麻麻的声音。
“我想被叫一次。”
“我不想继续等。”
“给我一张脸。”
“让我出去。”
不是录音。
那些名字真的在说话。
声音太多,彼此挤压,最后只剩一片听不清内容的哭喊。谢明烛握紧窄刀,却没有斩断红线。
宋仪真问:“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要让它们继续待查?”
“要。”
哭喊骤然停了一瞬。
宋仪真也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直接。
谢明烛看着那些身份木牌:“它们可以急,可以恨,也可以觉得我冷血。但你不能因为声音多,就替它们合成一个答案。”
“它们已经同意了。”
“谁同意的?”
“名字本身。”
“名字没有嘴。”
宋仪真按在纸人胸口的手微微收紧:“你刚才明明听见了。”
“我听见的是你打开愿路以后,混在一起的声音。”
“那也是它们的声音。”
“所以一个个放出来。”
“放出来,它们会散。”
“那就先别放。”
宋仪真沉下脸:“谢明烛,你救沈蘅时可不是这样。”
“沈蘅有自己的记忆、证物和选择。”
“这些名字也有。”
“那就把宁照夜拿开,让它们自己选。”
宋仪真没有动。
答案已经很清楚。
所谓万名同意,只能借宁照夜的原名发声。名字一旦离开,那个看似一致的愿便无法维持。
宋仪真不再与她争,抬手拔掉纸人胸前的第一根封针。
“你不信,那就问本人。”
封针落地,纸人左手开始变形。原本平直的手指逐渐僵硬,小指无意识地压住衣角。
第二根封针被拔出。
纸人脸上出现烧伤后的旧痕,鼻端也浮出一股淡淡的药味。
第三根。
她的头发、眉眼和唇形一点点长出来。不是谢明烛,也不是沈蘅,而是旧报纸照片里那个左手受伤的女人。
红线正把宁照夜的名字、声音和残存记忆一并灌进这具身体。
谢明烛抬刀:“停下。”
宋仪真道:“你不是想让本人决定?”
“她还没决定用这具身体。”
“她死了。”
“所以你可以替她?”
“我只是让她回来问一次。”
最后一根封针被拔出。
纸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白眼睛睁开,瞳仁一点点聚拢。她低头看见自己僵硬的左手,又抬头扫过剧场,最终将视线落在谢明烛身上。
“你是谁?”
声音与回声井录音中的女人完全相同。
谢明烛没有替她回答,只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女人按住额角,神情痛苦。过了片刻,她看向心口的姓名条,缓慢念出三个字。
“宁照夜。”
名字出口,整座剧场的身份木牌同时亮起。
宋仪真松了一口气:“宁先生——”
“别叫我先生。”
宁照夜打断她。
语气很不客气,也不像一个被供奉了九十七年的退神人。
她再次看向谢明烛,目光停在神簿和窄刀上:“你叫谢明烛?”
“是。”
“雾隐山那个名字?”
“现在是我的名字。”
宁照夜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挺好。”
宋仪真脸色微变:“宁照夜,你还记得《无名暂寄》吗?”
“记得。”
“新神是你最先提出的。”
“对。”
谢明烛看着她,没有出声。
宁照夜抬手摸过周围那些发亮的身份木牌,像在确认九十七年前的东西仍然存在。
随后,她看着谢明烛,清楚地说:
“用一个位置,暂存所有无主名。”
“这件事是我提的。”
宋仪真眼底终于露出笑意。
宁照夜却没有看她。
她盯着谢明烛,继续道:
“也是我亲手退的。”
话音落下,剧场中央那具写着“新神”的空座,轰然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