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她左手不能握紧。”
照片里的女人正用小指压住胸牌边缘,与闻烬生此前说过的习惯一致。
唐婧盯着照片:“九十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刚刚进场?”
谢明烛看向通行记录。
“先找到复现通道。”
大厅的预展分成三个区域。
第一部分叫“旧名寄存”,参加者将不想要的称呼写在纸上,放进透明抽屉。抽屉已经堆满了“失败者”“不孝女”“拖油瓶”“废物”“谁的妻子”。
每投入一张纸,墙上的数字便增加一次。
【今晚已寄存旧称:一千八百六十二个。】
第二部分是“新名试戴”。参与者站在镜子前,选择想要的身份,镜中便会出现相应的人生片段。
选择“成功者”的人,看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
选择“被爱的人”的人,看见所有曾经忽略自己的人围过来道歉。
选择“无罪者”的人,则看见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一个个消失。
唐婧只看了两分钟,便低声道:“这不是给人新身份,是先让他们尝一口想要的人生。”
尝过以后,才会更舍不得还。
第三部分没有公开名称,入口藏在展厅尽头的一面人物墙后。墙上陈列着历代民俗仪式中的“特殊身份”,包括堂娘、守山人、修契师、证婚人和送愿童。
最中间的位置原本空着。
他们走近时,电子屏自动亮起。
【退神人:谢明烛。】
人物照片没有使用九十七年前的旧照。
屏幕上放的是现在的谢明烛。
栖水堂直播里的她坐在证婚席上,神簿压着婚书,抬眼问价。照片旁边写着一行说明:
【首位拒绝承接他人愿债,并成功使祭名转为人名的退神者。】
唐婧脸色沉下来:“它把前一个人的经历和你的经历合在一起了。”
屏幕继续往下滚动。
【历史人物复现通道,仅限已故身份持有者使用。】
【今日复现者已入场。】
谢明烛问工作人员:“通道在哪里?”
负责人物墙的讲解员笑道:“这是预展互动设定,没有真实通道。”
“十八分钟前,有人从这里进去。”
讲解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您可能看错了签到记录。”
闻烬生走到墙边,用伞尖轻敲木板。
空的。
讲解员下意识上前:“先生,展陈设施不能——”
伞尖向下一压,人物墙中间便传出锁舌松动的声音。写着“退神人”的屏幕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窄廊。
讲解员脸色变了,转身就要叫人。唐婧先一步挡住他,亮出手机里的签到记录:“你们的历史人物刚进去。现在要么带路,要么我们报警,说你们拿已故人物身份做活人登记。”
“这属于内部演出。”
“演员名字?”
“……”
“劳动合同?”
讲解员答不上来。
沈鸿礼看见窄廊门楣上的印记,低声道:“这是退名道。”
百名会馆旧制中,身份已死、名字尚存的人不能走正门,只能从退名道进入。通道终点不会直接抵达地下第八层,却能绕过普通的换名流程。
愿社让“前任谢明烛”先走这条路,是在提前为春祭开门。
六人沿着窄廊往下。走了不到一层,手机信号便全部消失,墙上也没有常见的安全出口标识,只有一盏盏写着名字的白灯。
每经过一盏灯,里面都会传出一句自我介绍。
“我是贤妻。”
“我是名医。”
“我是好母亲。”
“我是无罪者。”
没有人说本名。
走到第七盏灯时,里面传出一道女人的声音。
“我叫谢明烛。”
所有人停下。
声音来自墙后,不是录音设备。谢明烛伸手摸过墙面,指尖能感觉到极轻的震动。
“人在后面。”
闻烬生抽刀撬开灯座,露出一只老式磁带机。磁带正在转动,外壳却没有编号。
唐婧按下停止键,取出磁带。
标签上写着:
【春祭退神人口述,修复版。】
她随身带着耳机和便携播放器,当场重新播放。短暂杂音后,女人的声音响起。
“找到我的原名。”
“把谢明烛还给我。”
闻烬生皱眉:“她没说过这句。”
“录音剪过。”唐婧也听出来了,“‘把’字后面有一处断口,底噪不一样。”
她把磁带倒回去,逐段播放。第一句背景里有木头燃烧的声音,第二句却混进了回声井的滴水声,至少来自两段不同录音。
愿社把她的声音重新剪过。
让死人开口索要名字,再逼现在的谢明烛把它交出来。
窄廊上方忽然响起广播。
“欢迎各位进入历史人物复现区。”
“今晚的特别展项为——”
“两位谢明烛,谁才有权保留此名?”
墙上的白灯同时熄灭。
窄廊尽头亮起一块屏幕,画面正是外面的主展厅。几百名参观者都收到了投票提示。
【前任:首次退神者,死于春祭。】
【现任:祭名继承者,雾隐山归名者。】
【请选择真正的谢明烛。】
票数开始上涨。
前任,六十三票。
现任,四十一票。
“他们要用投票定名字。”唐婧立刻取出手机,却发现所有设备都无法联网,“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两段材料都是他们剪的。”
谢明烛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知道也没用。”
“为什么?”
“名字不靠多数票。”
她走到屏幕前,按下投票页面中央的停止键。
页面没有停止,反而弹出提示。
【当事人不得干预见证结果。】
“我不干预。”
谢明烛取出朱砂笔,在屏幕边缘写下一句:
【见证人只能证明其所见,不得决定他人是谁。】
屏幕震了一下,投票速度明显变慢。
广播里的声音立即道:“若公众无法辨认真伪,身份如何成立?”
谢明烛抬头:“她活过,不需要你们相信。”
“那你呢?”
“也一样。”
“世人只记得一个退神人。”
“那是世人记性不好。”
“同一个名字只能留在一个位置上。”
“所以先把位置拆了。”
屏幕上的票数骤然停住。
窄廊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广播。
有人正在往这边走。
脚步很轻,每走一步,墙上的一盏白灯便重新亮起。那个人从黑暗里慢慢现身,身上穿着九十七年前照片里的黑色长衣,左手套着一只已经发黄的白手套。
她抬手时,果然习惯用小指压住衣角。
闻烬生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女人走到灯下。
她的脸与谢明烛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连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都没有差别。只有左手仍保持着烧伤后的僵硬,像两个人的经历被强行缝进了同一具身体。
秦满的铜铃没有响。
它不知道该叫哪一个。
女人看着谢明烛,先抬起自己的胸牌。
【谢明烛。】
【前任。】
随后,她用与回声井录音里相同的声音说:
“他们说,只有用你的脸,我才能回来。”
谢明烛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沉默几秒,抬手摘下胸牌。
牌面下方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编号。
【历史人物复现体一号。】
她将胸牌扔在地上。
“我不知道。”
“可我醒来以后,他们一直叫我谢明烛。”
窄廊外的投票页面再次开始跳动。
前任票数突然暴涨。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与谢明烛相同的手,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
“他们说只要票够多,我就会变成真的。”
她抬起眼。
“你能不能告诉我——”
“真的那个,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