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找到我的原名,将谢明烛……】
后面的纸烧没了。
唐婧将残片放在灯下:“这封信应该是九十七年前那个谢明烛写的。”
“她知道名字会被转赠?”
“未必。可能是春祭前留下的。”
谢明烛拿出从回声井带回来的录音。录音里的女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别来替我。
她不是在等一个继承者。
她一直在阻止后来的人被拖进自己没有完成的愿债。
“找到她的原名,后面会是什么?”秦满问。
唐婧猜道:“将谢明烛归还?”
“归还给谁?”沈若微声音很哑。
没人能回答。
原主已经死了。
后来的祭女也都曾被迫使用这个名字。如今谢明烛本人又已经明确认下它,不可能因为找到前一个人的原名,就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谢明烛盯着那处焦痕:“不是归还。”
“那是什么?”
“可能是除位。”
让“谢明烛”不再是一枚可以被转赠、继承、共用的死名,只成为每个自愿认下它的人的普通姓名。
这正是愿社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一旦名字除位,它便不能再被供奉成神,也不能继续承接历代祭女和无名者的愿债。
夹页背面还有一串编号。
【百名会馆,第八层,封名柜七。】
前一个谢明烛的原名,就在那里。
春祭必须去。
不是为了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更不是继承她的身份,而是把两个已经活过的人彻底分开。
唐婧继续检查名牒,发现后半部分有数十页被整齐割走。割口很新,应该是承仪研究会上次拿走仪程册时动的手。
缺页之前,最后一条记录是:
【死名转赠后,雾隐山每十八年归面一次。】
缺页之后,则直接跳到了栖水堂重建。
中间近七十年的记录全部消失。
“割走的部分可能在愿社。”唐婧说,“也可能就在那十只箱子里。”
秦满忽然摇头。
“没有。”
“你怎么知道?”
“箱子里没有山的声音。”
他抱着铜铃走到书箱前。铃没有指向名牒,而是转向最上层那一摞现代婚礼合同。
沈鸿礼皱眉:“那些都是近几年的客户材料。”
唐婧把合同搬开,发现书箱顶板比正常厚了一层。她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暗格里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口贴着承仪研究会的封条,封面写着:
【雾隐山项目,长期观察记录。】
谢明烛拆开封条。
里面不是七十年前的旧档案,而是近二十年的照片、访谈和监控记录。从她六岁被送离雾隐山开始,几乎每一年都有。
福利院门口。
学校操场。
大学图书馆。
古籍修复中心。
照片有远有近,其中一些甚至拍到了她工作台上的残页。最早几张背面写着:
【祭位离山,死名仍活。】
【持续观察。】
最新一张拍摄于三个月前。
谢明烛站在修复中心走廊里,手中抱着一只待处理的旧木箱。照片旁边写着:
【可用。】
【待告婚契开启后,引其入社。】
唐婧翻到最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早就盯着你。栖水堂不是临时设的局,连送到修复中心的箱子都提前准备好了。”
闻烬生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地图。
地图以修复中心为起点,经过栖水堂、回声井,最后通向百名会馆。每一处都用红线相连,像一条早已安排好的路线。
地图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她会问价。】
【会替沈若微退堂契。】
【会允许无名者借名。】
【最后,她会自己走进第八层。】
每一步都写对了。
愿社不是单纯了解谢明烛的能力。
它了解她会如何选择。
沈若微需要救,她会问价;无名女孩需要一条路,她会同意借名;前一个谢明烛的原名在第八层,她也一定会进去。
愿社把受害者一个个摆在路上,不必强迫她,只要知道她不会越过去。
闻烬生看完地图,抬手将它撕成两半。
谢明烛看他:“撕了路线也在。”
“我知道。”
“那你撕什么?”
“看着碍眼。”
谢明烛顿了一下,把另外半张也撕了。
唐婧站在旁边,原本很沉的脸色松了一瞬:“下一步怎么办?”
“按原计划去百名会馆。”
“它们正等着。”
“那就别按它写的方式进去。”
谢明烛拿起堂娘名牒,将沈蘅、九十九个若微和前一个谢明烛所在的夹页一并封存。愿社的路线里,只有她作为修契人进入第八层。
却没写她会带多少名字进去。
沈若微看懂了:“你要带名牒?”
“嗯。”
“里面的堂娘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也有名字。”
秦满抬起铜铃:“我可以一个一个叫。”
唐婧把回声井磁带放入证物箱:“录音也带上。名字不能只靠愿社的名册证明,活过的人自己留下的声音,更算数。”
沈鸿礼走到书箱前,取下自己的堂主印。
“还缺一件东西。”
“什么?”
“开春祭正门的堂主名。”
他说完,将铜印放在名牒旁边。
“我带你们进去以后,退沈家堂主名。”
沈若微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表示原谅。她只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
【退你自己的,别动我们的。】
沈鸿礼点头:“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前院有人喊,承仪研究会派来的车到了,要接走栖水堂全部“濒危民俗资料”。紧接着,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不轻不重,三下。
邵律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谢老师,顾先生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谢明烛没有出声。
邵律师继续道:
“堂娘名牒可以留下。”
“我们只取前一位谢明烛的信。”
“作为交换,愿社可以提前告诉你,她的原名。”
房间里没人动。
门缝下缓缓塞进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一个被墨遮住的名字,只露出第一个字。
顾。
秦满怀里的铜铃没有响。
闻烬生却看着那个字,缓缓拔出刀。
“假的。”
谢明烛问:“你认得?”
“我不认得名字。”
闻烬生盯着纸上的笔迹。
“但我见过写信的人。”
他抬起眼。
“九十七年前那个谢明烛,不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