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婧没有躲。
“从我来。”
黑色名牌裂开一道细纹。
神簿浮出第二问。
【业由谁成?】
唐婧看着手里的报告。
“初检、首证、分层方案,由我完成。”
“后续立项、申报、团队管理,有他参与。”
广播里的高至衡像被这句话刺到,冷笑一声。
“你倒还知道我有参与。”
唐婧没有理他。
神簿继续问:
【利归谁得?】
这一次,唐婧停顿得更久。
“首证之利,主要归了高至衡。”
“后续团队成果,各归实际贡献者。”
神簿上的金光微微一顿。
像在重新分账。
顾闻川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
愿望系统不擅长这种答案。
它喜欢“全给我”或者“我什么都不要”。
喜欢牺牲,喜欢掠夺,也喜欢人在愤怒中把另一个人完全推下去。
可唐婧没有。
她要自己的。
也不拿别人的。
黑色名牌上的裂纹继续扩大。
广播里忽然传来高至衡一声痛呼。
紧接着,是很多东西落地的声音。
证书。
奖杯。
文件夹。
高至衡喘着气,语气终于慌了。
“停下!”
“唐婧,你先停下!”
“我的职称材料里有这个项目!今年还有一个重大项目评审!”
“那就重新审。”
“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唐婧眼里有泪,却没有哭。
“我只是在拿回名字。”
“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名字回来,就等于毁了你?”
广播里彻底没了声音。
谢明烛抬手,朱砂笔落在神簿上。
她没有替唐婧写愿。
只写分账规则。
【首证归首证。】
【后续归后续。】
【盗名者退盗得。】
【实作者留实业。】
【无关者不连坐。】
最后一笔落下,黑色名牌骤然炸开。
没有黑雾。
只有许多细小的金色字迹飞出来。
它们越过接收区,钻进电脑、手机、档案柜和那份初检报告里。
主任办公电脑忽然响了一声。
系统自动弹出一条旧档案修订提示。
《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抢救性修复项目》初检报告。
原首证人:高至衡。
修订为:唐婧。
修订依据后面,自动附上了设备日志、邮件申请、原始编号和初稿压痕。
这不是神迹替她凭空改名。
只是被藏了六年的证据,终于被放到该在的位置。
唐婧看着屏幕,站了很久。
她没有欢呼。
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痛哭。
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像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原来就这么两个字。”
她低声说。
“我居然等了六年。”
谢明烛站在她身边。
“现在回来了。”
唐婧点点头。
眼泪这才落下来。
很安静。
没有崩溃,也没有委屈地扑向谁。
她只是擦掉眼泪,重新把初检报告放进档案袋。
“还没完。”
谢明烛说:“当然。”
广播里的电流声突然加重。
高至衡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不再愤怒。
只剩恐惧。
“我没许过愿。”
唐婧抬头。
“你说什么?”
“我没有拿你的名字许愿。”
高至衡喘得厉害。
“我只签过一份资料保管协议。”
“是承仪研究会的人送来的。”
“他们说,残卷里的愿文涉及民俗风险,要交给专业机构保存。”
顾闻川神色不变。
谢明烛看向他。
高至衡继续道:
“协议里有一句话。”
“项目之名归指导者,门生之功换留席。”
“我以为只是他们写得文绉绉。”
“我没有相信它会成真!”
唐婧声音发冷:“可你用了。”
广播那头安静下来。
“你发现我的名字消失以后,为什么不说?”
高至衡没有回答。
“第一次论文署名时,你不知道?”
“第一次拿奖时,你也不知道?”
“我问过你为什么报告里没有我的名字,你说我年轻,别计较。”
她握紧档案袋。
“高至衡,愿契也许是他们写的。”
“可六年里每一次不还,都是你自己选的。”
神簿纸页轻轻一震。
【愿契非始罪。】
【知利不退,方为续愿。】
顾闻川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这句话不是谢明烛写的。
是《百鬼告状》自己补出来的。
愿社可以用一句绝望中的妥协开契。
可契为什么能活六年?
因为受益者一次次选择了沉默。
广播里的高至衡突然大喊:
“顾闻川!”
“你们说过不会追到我身上!”
接收区所有人同时看向顾闻川。
他站在那里,神情平静。
“高教授,你认错人了。”
“我不可能认错!”
高至衡的声音变得尖利。
“六年前来工作室的人就是你!”
唐婧猛地转头。
六年前,顾闻川看上去也不过三十五六岁。
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顾闻川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人的记忆在恐惧中不可靠。”
闻烬生却抬起眼。
他从顾闻川出现起便一直看着他。
此刻终于开口:
“他没记错。”
顾闻川看向他。
闻烬生声音很冷:
“你身上没有六年的时间。”
周围人没听懂。
谢明烛却明白了。
闻烬生活了百年。
他见过时间怎样落在人身上。
皱纹、气息、骨骼、血。
顾闻川不是保养得好。
是六年没有变。
秦满怀里的铜铃忽然疯狂震动。
他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好多名字。”
谢明烛立刻看向他:“哪里?”
秦满指向顾闻川。
“他身上。”
“不是一个人的。”
“好多人都把名字放在他那里。”
顾闻川眼神骤然冷下。
最前方那十一只木箱,同时裂开一道缝。
薄纸覆盖下的封条,一张张显出真正的字。
告功名。
告寿数。
告子嗣。
告师承。
告善名。
最后一只箱子上的薄纸也滑了下来。
封条只有两个字。
告名。
所有木箱里,都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无数被藏起来的名字,正在里面醒来。
电梯在这时抵达一楼。
叮。
门缓缓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踉跄着走出来。
他外套扣错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正在褪字的奖杯,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怎么拦也拦不住。
唐婧看清他的脸,身体僵住。
高至衡。
他真的来了。
奖杯正面原本刻着他的名字。
此刻“高至衡”三个字已经掉了两个,只剩一个模糊的“衡”。
而他胸前挂着今天参加项目验收的专家证。
首席专家:高至衡。
黑墨从名牌底下缓缓渗出来,重新写成四个字。
【被告到场。】
高至衡抬起头。
先看见唐婧。
又看见顾闻川。
他脸上的恐惧瞬间变成恨意。
“就是他。”
高至衡抬手,直直指向顾闻川。
“六年前,替我修名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