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看看。”
“看看一场婚里,到底有多少账。”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
【这是剧本吗?】
【栖水堂新宣传?好真实。】
【那个戴面具的好吓人。】
【什么婚契?】
【女人结婚本来就要牺牲啊,这有什么好审的?】
【别胡说吧,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让步的?】
【所以新娘失声是特效?】
【我靠,那个女生脸真的在恢复?】
【有点邪门,别看了吧。】
无数目光涌进栖水堂。
合契面更兴奋了。
它们需要见证。
越多人看,越多人讨论,越多人把“婚里总要有人牺牲”这句话当成理所当然,合契面就越熟。
栖水堂根本不是怕曝光。
它是在借曝光养面。
谢明烛看着弹幕,忽然笑了。
唐婧急得不行:“你还笑?”
“它们以为见证越多越好。”
“不是吗?”
“见证也分两种。”
谢明烛抬眼,看向半空中的合契面。
“有些人看戏,是帮凶。”
“有些人看见,才会作证。”
她走到正堂中央,站在满墙婚契之下。
直播镜头正好对准她。
她没有躲。
合契面阴声道:“谢老师,你要当着所有人问吗?”
谢明烛说:“对。”
她翻开神簿。
“既然开了直播,就别浪费。”
唐婧看着屏幕,弹幕更多了。
【她是谁?】
【谢明烛?】
【好漂亮但好冷。】
【这个剧本有点带感。】
【不是,栖水堂官方号怎么变这样了?】
【问价是什么意思?】
谢明烛没有看弹幕。
她只看着沈若微。
“沈若微。”
“你愿退堂契吗?”
合契面瞬间嘶吼:“她不能答!”
青线勒住沈若微的喉咙。
她的嘴唇发青,眼睛里却亮起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不能说,不能写。
于是她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工牌。
那张写着“栖水堂礼仪顾问”的工牌,被她一把扯下。
皮肉被青线划出血。
她像感觉不到疼,抬手,把工牌狠狠砸在地上。
啪。
声音不大。
可铜铃响了。
叮——
秦满抱着铜铃,大声说:
“她退!”
这一声顺着直播传出去。
弹幕静了一瞬。
紧接着,疯狂滚动。
【她退什么?】
【她是不是不能说话?】
【我突然有点难受。】
【工牌砸了!】
【如果这是剧本,演得也太狠了。】
谢明烛提笔,在神簿上写:
【沈若微退堂契。】
合契面尖叫:
“契不受!”
“她已无声,不得自退!”
谢明烛笔尖不停。
“愿主沈鸿礼不在场。”
“堂契为代价契。”
“承价人未自愿。”
“无效。”
青契疯狂震动。
合契面怒吼:“沈鸿礼签了契!”
“他签他的。”谢明烛冷声道,“她没签。”
“父可代女!”
“不能。”
“沈氏家规可代!”
“不能。”
“古礼可代!”
“不能。”
她每说一句不能,神簿金光便重一分。
直到最后,整座栖水堂都被那句“不能”压得发出断裂声。
直播间弹幕突然少了很多。
不是没人看了。
是许多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平日里轻飘飘说“父母还能害你吗”“女人结婚本来就这样”“一家人别分那么清”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像被神簿照了一下,露出下面发青的骨头。
纪南嘉走上前。
她声音很哑,却清晰:
“我作证。”
陆承章也走上前。
“我作证。”
唐婧举着手机:“我也作证。”
秦满举起铜铃:“我也作证!”
闻烬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刀,斩断沈若微脚下最粗的一根青线。
这一次,青线断了。
合契面发出尖锐惨叫。
沈若微猛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气音。
不是完整的话。
却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捂着喉咙,像不敢相信。
然后,她用尽全力,发出一个破碎的字。
“退……”
这一声出来,栖水堂的梁柱同时震裂。
满墙婚契亮起。
三百二十七场婚礼里的余愿,开始一起醒来。
哭声、争吵声、祝福声、劝解声、沉默声,在正堂里层层叠起。
合契面疯狂大笑:
“醒了!”
“全醒了!”
“你们问吧!”
“问不完!”
“谁也走不了!”
谢明烛站在正堂中央,神情不变。
“谁说我要替他们问完?”
合契面一顿。
谢明烛看向直播镜头。
“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借着神簿和铜铃,清清楚楚传到直播间里。
“栖水堂三百二十七场婚契。”
“凡不知价者,契不成立。”
“凡被代签者,契不成立。”
“凡以爱为名、以婚为名,夺一方姓名、声音、事业、运数者——”
“自己来问。”
弹幕彻底炸开。
【什么意思?】
【自己来问?】
【我在栖水堂办过婚礼……】
【我也是。】
【我婚后突然失业,算吗?】
【我老公拿了我的方案去评奖。】
【我姐结婚后真的再也不唱歌了。】
【卧槽我想起来我婚礼也念过那个誓词。】
【栖水堂出来解释!】
谢明烛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字。
“自己的账,自己问。”
“自己的价,自己退。”
“别等别人替你上台。”
神簿金光骤然扩散。
满墙婚契不是消失,而是一张张从墙上剥落,化成青光,飞向不同方向。
它们没有被谢明烛一笔笔审完。
而是被送回每一个真正的当事人手里。
谁婚里有账,谁自己看。
谁被夺过,谁自己问。
谁受益过,谁自己还。
栖水堂不是用三百二十七场婚契困住谢明烛吗?
那她就把三百二十七场婚契还给三百二十七场婚姻本身。
合契面的笑彻底僵住。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把契送出去!”
谢明烛抬眼:
“你们敢偷,我就敢还。”
青傩面剧烈震动。
面上裂开细纹。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沈若微跪在地上,捂着喉咙,沙哑地笑了。
笑得很难听。
像破旧风箱。
却是她九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笑。
合契面听见这声笑,彻底暴怒。
两张面同时朝她扑去。
“堂娘背契!”
“收声!”
闻烬生刀光已经先一步斩出。
可合契面忽然在半空一分为二。
笑面被刀锋劈裂半张,惨叫着坠向地面。
哭面却化成一道青光,猛地冲破正堂屋顶,飞向夜空。
秦满急声道:“跑了一张!”
谢明烛抬头。
青光消失在城市灯火深处。
神簿自动翻开。
纸页上浮出两个字。
愿社。
紧接着,又是一行:
【合契面一分为二。笑面留堂,哭面归社。】
【新神未成。】
【余愿外散。】
唐婧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发紧:
“愿社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沈若微跪在地上,忽然用那破碎的嗓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不要……”
谢明烛看向她。
沈若微抓着自己的喉咙,脸色惨白,声音像从血里磨出来。
“不要让它……回去……”
“他们会……”
她还想说,可喉咙里的青线又亮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闻烬生一刀压住那条残线。
谢明烛蹲下身。
“他们是谁?”
沈若微眼里全是恐惧。
很久,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收愿的人。”
正堂外,警笛声和人群声终于由远及近。
直播还没关。
栖水堂的青灯一盏接一盏炸开。
谢明烛站起身,看向哭面消失的方向。
城市夜色很亮。
比雾隐山亮太多。
可那些灯火里,也藏着无数没问清价的愿。
她合上神簿。
“行。”
“那就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