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待合卺后归契。】
谢明烛继续问:“愿主是谁?”
婚书没有动。
青傩面齐齐转向她。
“谢老师,婚契里没有愿主。”
“只有夫妻。”
谢明烛笑了。
“那怎么不取陆承章的声,成纪南嘉的名?”
“……”
“怎么不取陆承章的运,扶纪南嘉的业?”
“……”
“怎么不让陆承章入纪氏门?”
两张傩面同时静了。
满堂失声新娘中,有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却让红灯一盏接一盏晃起来。
谢明烛一字一句:
“既然取价只往一个人身上取,就别装什么夫妻共同体。”
“愿主是谁?”
青傩面上的笑开始裂开。
长案上的婚书被逼得不断震动。
朱砂终于重新浮出。
第一行:
【请契人:程素秋。】
第二行:
【受益人:陆承章。】
第三行:
【承价人:纪南嘉。】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
程素秋。
她还没见过。
但她已经知道是谁。
陆承章的母亲。
或者说,那个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该把姓、声、运都交给陆家的人。
青傩面忽然开口:
“请契人不等于愿主。”
“她只是按旧礼替儿子求一门好婚。”
“天下母亲,多是如此。”
谢明烛冷声道:“少侮辱天下母亲。”
傩面的嘴角彻底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廊下红灯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拨开。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珍珠耳坠垂在颈侧,整个人体面得像一张旧家族相册里走出来的人。
她身后跟着几位亲友,还有栖水堂的工作人员。
女人走进正堂,目光先落在谢明烛身上。
再落到长案上的婚书。
她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被冒犯后的冷淡。
“谢老师。”
她开口,声音很稳。
“听说你是做古籍修复的。”
“既然是读旧书的人,怎么连婚礼上的吉词都不懂?”
谢明烛看着她。
“程素秋?”
女人微微一笑。
“我是陆承章的母亲。”
谢明烛说:“那正好。”
她指向婚书。
“你的名字在上面。”
程素秋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我替儿子操持婚礼,有什么奇怪?”
“请婚契也不奇怪?”
“婚契就是婚书的一种说法。”
唐婧若在,恐怕又要骂人。
谢明烛坐在证婚席上,没动。
“纪南嘉失声了。”
程素秋皱眉。
“她从小嗓子就弱。”
“照片里的脸也没了。”
“婚礼前照片出问题,修一修就是。”
“她的名字在婚书上消失。”
程素秋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谢老师,你一个外人,没必要在别人婚礼上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明烛看着她。
“她不愿意失去自己。”
程素秋淡淡道:“嫁人以后,总要改变。”
“改变和消失是两回事。”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程素秋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不耐,“我嫁进陆家时,也改口,也退让,也替丈夫周全,也把家放在前面。”
“女人成家以后,哪能事事只想着自己?”
满堂失声新娘静静看着她。
程素秋却看不见她们。
或者说,她即使看见,也只会觉得这些女人太不懂事。
她继续道:
“南嘉是个好孩子。”
“聪明,能干,也有点太有主意。”
“我只是希望她婚后收一收锋芒,多帮承章。”
“承章事业正是关键时候,她作为妻子,扶一把怎么了?”
谢明烛问:“扶到失声也可以?”
程素秋脸上闪过不耐。
“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我不懂。”
“你不懂,却敢请契?”
程素秋看向沈若微。
沈若微站在廊下,没有替她开口。
程素秋脸色更难看了。
“沈小姐告诉我,这是古礼。”
“旺夫,合姓,夫妻同运。”
“我花了钱,选了流程,签了合同。”
“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应该找栖水堂,而不是在这里吓唬我。”
谢明烛终于明白了。
程素秋不一定知道这契真会夺命。
但她知道这套礼的核心是“旺夫”“入门”“扶业”。
她不在乎纪南嘉会失去多少。
她只在乎这套东西能不能让纪南嘉变成一个更符合陆家想象的妻子。
这就够了。
很多恶愿不需要愿主相信鬼神。
只需要愿主相信——别人为自己退让,是应该的。
谢明烛问她:
“如果这婚契真的要纪南嘉的声音、运气、寿命,换你儿子名成业顺,你退不退?”
程素秋脸色一变。
“你这话荒唐。”
“回答。”
“没有这种事。”
“如果有呢?”
程素秋抿紧唇。
她不说话了。
这片沉默里,婚书上的朱砂字忽然亮了。
青傩面轻轻笑起来。
“证婚人看见了吗?”
“请契人不退。”
“婚契仍成。”
程素秋脸色发白:“你们什么意思?”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转身想走。
可正堂门口不知何时落下一道红绸,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那些跟进来的亲友也慌了。
“这是怎么回事?”
“门怎么打不开?”
“沈小姐!”
沈若微站在廊下,平静道:
“婚仪未成,宾客不能离席。”
程素秋猛地回头。
“沈若微,你敢骗我?”
沈若微轻轻一笑。
“程女士,流程单上写得很清楚。”
“合姓礼一经启动,中途不可撤。”
“您签字了。”
程素秋脸色彻底变了。
谢明烛却没有看她们互相推责。
她只看着婚书。
“证婚人问价,价已明。”
“请契人不退,受益人未到,承价人失声。”
“下一步是什么?”
青傩面后的男人慢慢道:
“下一步——”
“新郎入席。”
话音刚落,东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陆承章撞开红绸,冲进正堂。
闻烬生跟在他身后,手里长伞已经半开。伞面挡着一团青黑色的雾,雾里伸出无数细线,正试图把陆承章往后拖。
秦满抱着铜铃跟在后面,急得眼睛都红了。
“姐姐,婚书在拉他!”
纪南嘉也被唐婧扶着出来。
她的脸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喉咙里仍发不出声音,可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
【我愿意嫁给他。】
【但我不愿意失去自己。】
陆承章看见程素秋,眼神震了一下。
“妈?”
程素秋脸色惨白:“承章,我不知道会这样……”
陆承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婚书,又看向纪南嘉。
最后,他一步步走到谢明烛面前。
“我要怎么退?”
这句话一出,青傩面同时转向他。
程素秋急声道:“承章,你疯了?这婚礼多少人看着,今天闹成这样,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陆承章回头。
他眼睛红着,声音却很清楚。
“那就让他们看。”
程素秋怔住。
陆承章看向台下那些空空的宾客席。
他看不见满堂失声新娘。
却像终于感觉到,她们都坐在那里。
“我不想用她的声音成我的名。”
“也不想用她的运扶我的事业。”
“更不想让她因为嫁给我,变成另一个人。”
青傩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承章看向谢明烛。
“我退受益。”
谢明烛还没开口,婚书忽然爆出一片青光。
男人声音骤然变冷:
“新郎退受益,婚契可改。”
“以新郎之名,补新娘之失。”
纪南嘉猛地抬头。
陆承章一怔。
谢明烛眼神一冷。
果然。
这东西不怕一方牺牲。
它甚至乐见牺牲换方向。
只要有人愿意把自己赔进去,契就能继续活。
纪南嘉拼命摇头,想说不,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承章看着她,下意识要开口。
谢明烛先一步冷声道:
“闭嘴。”
陆承章僵住。
谢明烛站起身。
青封纸从椅背上撕开一道口子,像被她硬生生挣断。
她看着那两张青傩面。
“谁告诉你们,退受益就是补价?”
傩面后的男人沉声道:
“婚契有亏,须有一人补。”
“夫妻一体,互为代偿。”
谢明烛笑了。
“又来了。”
“一个不够,就换另一个。”
“女方不肯失声,就让男方补命。”
“男方不肯补命,就让母亲出钱,亲友见证。”
“总之这场婚里,必须有人被吃掉。”
她走到长案前,抬手按住婚书。
“我问最后一价。”
青傩面死死盯着她。
“栖水堂从中取什么?”
正堂骤然一静。
沈若微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回头看她。
“程素秋请契,陆承章受益,纪南嘉承价。”
“那栖水堂呢?”
“你们布契、引誓、设证婚席、养合契面。”
“你们取什么?”
沈若微没有说话。
可长案上的两张青傩面,已经开始细细发抖。
神簿金光从谢明烛袖中蔓延到婚书上。
纸页被逼得浮出最后一行小字。
【栖水堂取婚中余愿。】
【余愿养面。】
【面熟,则成新神。】
新神。
谢明烛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偷一桩婚礼里的声运。
栖水堂在收集每一场婚礼里没有被说清的愿。
那些退让、默认、委屈、愧疚、祝福、牺牲。
全都被它们叫作余愿。
积少成多,用来养这两张合契面。
雾隐山十八年一场新娘祭。
而栖水堂,每一场婚礼都是一次小型献祭。
沈若微终于开口:
“谢老师。”
她的声音不再温和。
“问到这里,就够了。”
谢明烛看着婚书上那行“面熟,则成新神”。
“不够。”
沈若微眼底沉下去。
“再问,今晚所有已入席的婚契都会醒。”
话音落下,满堂失声新娘齐齐转头。
她们身后的空座位上,又浮出更多影子。
男人,女人,母亲,父亲,证婚人,司仪,亲友。
所有曾经在婚礼上说过“你要懂事”“你要支持他”“女人婚后总要顾家”“夫妻哪有分你我”的人,都在慢慢抬头。
沈若微轻声道:
“你不是想问价吗?”
“那就问到底。”
“看看这满堂婚契里,有多少人真的无辜。”
正堂的门轰然合上。
红灯转青。
两张合契面同时飞起,悬在谢明烛头顶。
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百鬼告状第二折。”
“告婚契。”
“问价已开。”
“若问不完——”
“证婚人,留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