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婧声音发紧:“她知道吗?”
谢明烛看着那行愿词。
“不一定。”
“为什么?这里不是写着‘愿’吗?”
谢明烛抬眼:“雾隐山也写了很多愿。”
唐婧立刻闭嘴。
她虽然不知道详细经过,但从谢明烛的表情里听懂了。
“愿”这个字,不一定代表本人真的知道自己许了什么。
可能是被诱导。
可能是被替写。
可能是被一句“你愿意吗”轻飘飘套进去。
现代婚礼里最不缺这句话。
你愿意嫁给他吗?
你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吗?
你愿意支持他的事业、照顾他的家庭、成为他的后盾吗?
台下鼓掌。
灯光温柔。
司仪笑得热烈。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祝福。
可如果有人在那一声“我愿意”后面,偷偷接上“以己运扶夫业,以己声助夫名”,那祝福就成了契。
谢明烛看着请柬上那张没有脸的新娘照。
“婚礼什么时候?”
唐婧看了眼日期:“后天晚上。”
秦满松一口气:“还没死。”
谢明烛却说:“不一定。”
唐婧猛地看向她。
谢明烛指向那页残戏上的字。
“邪契成,先夺姓,后夺声,再夺命。”
她拿起那缕头发。
“头发已经送出来,说明她至少被夺过一部分。”
唐婧压着声音:“那我们现在报警?”
“说什么?”
唐婧一顿。
谢明烛替她把话说完:“说有人用请柬给新娘夺命?”
唐婧闭了闭眼。
确实。
这东西摆在普通人面前,只会被当成恶作剧,或者精神状态不稳定。
谢明烛把请柬放回桌面。
“先查栖水堂。”
唐婧立刻拿手机。
她手指很快,几下就搜到结果。
“栖水堂……是一家做中式婚礼和民俗体验的场地,最近很火,短视频上很多人打卡。主打什么古礼婚仪、合卺盟誓、非遗傩舞开场。”
她越念声音越小。
“傩舞?”
谢明烛看向她。
唐婧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宣传视频。
红色灯笼,青瓦院落,穿礼服的新人,舞台两侧站着戴傩面的演员。鼓声很轻,镜头扫过时,有一个戴青色傩面的男人站在人群后方。
只露出一瞬。
可谢明烛还是认出来了。
那张傩面,不是雾隐山的。
它更薄,脸型更长,眼尾下垂,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在哭。
视频文案写着:
【栖水堂全新古礼婚仪:以傩为证,两姓成契。】
以傩为证。
谢明烛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
“不是外流。”
闻烬生看她。
她说:“是有人在改。”
雾隐山的傩戏是被篡改成《山神娶亲》。
而这里,有人把傩戏改成了婚礼里的祝福程序。
更干净。
更漂亮。
更适合被人主动购买。
唐婧脸色难看:“这要是每天办婚礼……”
秦满小声接上:“每天都有愿。”
修复室里静了一下。
是的。
雾隐山十八年献一次新娘。
可城市里的婚礼场地,每天都能让人说“我愿意”。
这才是更可怕的地方。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页残戏。
【婚者,两姓之好,非一人之债。】
她慢慢将这句话读了一遍。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低声道:“要去。”
“当然要去。”
“今晚?”
“现在。”
唐婧立刻说:“我跟你们一起。”
谢明烛抬眼。
唐婧抢在她开口前说:“别说我会害怕,我已经害怕了,但我还是要去。”
“理由?”
“我是修复室的人。”
“这个理由你刚才用过了。”
唐婧咬牙:“那换一个。”
她指向桌上的残戏。
“这个残页需要记录、拍照、比对纸质和墨迹。你现在明显没空坐下来做全套修复流程,我去,至少能帮你保存证据。”
谢明烛看了她两秒。
“带手套。”
唐婧立刻点头。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问:“我也去吗?”
谢明烛还没答,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请柬上的新娘脸忽然动了。
那张被洗掉五官的脸,在照片里缓慢抬起头。
唐婧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照片里的新娘没有眼睛,却像在看谢明烛。
然后,她张开没有五官的脸。
一行黑字从请柬底部慢慢渗出来。
【证婚人不到,新娘自证。】
【自证者,先失声。】
下一刻,修复室的电话响了。
铃声突兀得几乎刺耳。
唐婧被吓得后退一步。
谢明烛看着那部座机。
它已经很久不用了。
平时最多接行政通知,连外线都少。
现在却一声接一声响,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拼命拨通这里。
谢明烛走过去,按下免提。
电话里先是电流声。
滋啦。
滋啦。
然后,一个很轻的女声传出来。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请问……”
“是谢明烛老师吗?”
谢明烛看着桌上的请柬。
“我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女声像终于抓住什么,呼吸一下乱了。
“我叫纪南嘉。”
唐婧脸色变了。
秦满抱紧铜铃。
闻烬生眼神沉下。
电话里的女人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可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我明天要结婚。”
“可是今天早上,我看见我的婚纱照里……”
她停了一下,像恐惧到说不出口。
谢明烛替她说:“没有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你怎么知道?”
谢明烛看着那张请柬。
“你是不是还开始失声?”
纪南嘉的呼吸更急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昨晚彩排。”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司仪让我对着婚契念一句话。”
谢明烛问:“什么话?”
纪南嘉像在回忆。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鼓声。
咚。
咚。
咚。
纪南嘉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这是古礼。”
“让我念——”
“我愿以我之姓,入你之门。”
“我愿以我之声,成你之名。”
“我愿……”
她忽然卡住。
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唐婧脸色惨白:“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
谢明烛按住听筒边缘,声音冷静:“纪南嘉,别念了。”
可已经晚了。
电话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声音响起。
温和,含笑。
像司仪,也像祝福者。
“我愿以我之命,偿你之愿。”
纪南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紧接着,她彻底没了声音。
不是挂断。
是她说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只剩急促呼吸,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锣鼓声。
咚。
咚。
咚。
谢明烛看着桌上的残戏页。
被刮洗掉的最后半句,慢慢浮出来。
【证婚人若不问价,则婚契成。】
谢明烛拿起请柬。
上面的婚期变了。
不再是后天晚上。
朱砂字一点点渗出来,改成:
今夜子时。
栖水堂。
婚契先成。
新娘失声。
谢明烛合上请柬,转身拿起外套。
唐婧声音发紧:“现在去?”
“现在去。”
闻烬生已经提刀。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刀收起来,这是城里。”
闻烬生沉默片刻,把刀藏进长伞里。
唐婧看得眼皮一跳:“你们山里医生都这么讲究?”
谢明烛已经往外走。
“别废话。”
秦满抱着铜铃跟上。
修复室的灯在他们身后轻轻闪了一下。
桌上那只青木匣里,残戏页无风自动,像有人在纸上低声唱。
婚者,两姓之好。
非一人之债。
谢明烛走出门时,手机再次亮起。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称呼。
只有一句话:
【谢明烛,证婚席给你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