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守面有罪,愿留山中照名修祠。
自承其价。
谢兰因抬起头,看见那行字,神色很平静。
她没有求宽恕。
只是接受了这笔价。
谢明烛合上神簿。
“别让它变成新的表演。”
谢兰因明白她的意思。
写名、修祠、告罪,都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悔过戏。
她点头:“我知道。”
谢明烛转身往牌坊走。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
牌坊下的“雾隐谢氏”四个字,已经裂了。
一道裂缝正好从“谢”字中间穿过。
谢明烛站在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山昨夜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现在仍然不像好地方。
只是终于被掰开嘴,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了一部分。
剩下的,还要很久。
她不会替他们收拾所有烂摊子。
她只带走该带走的东西。
神簿。
残戏。
秦满。
还有闻烬生。
她转头看他:“走吗?”
闻烬生站在牌坊内侧,沉默很久。
秦满也不催,只抱着铜铃,眼巴巴看着他。
风从山外吹来。
这一次,风没有绕开闻烬生。
它很轻地吹过他的发梢,吹动他的衣领,也吹到他满是血腥气的袖口上。
闻烬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让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明烛看着他。
“怕?”
闻烬生低声:“嗯。”
秦满震惊抬头。
闻烬生竟然会说怕。
谢明烛却没有笑他。
“怕什么?”
闻烬生看着牌坊外那条路。
“怕走出去以后,山里就真的只剩过去。”
谢明烛安静下来。
百年里,他所有活着的理由都在这座山里。
他守路,守证,守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
如今名字归了,戏也出山了,他忽然被允许离开。
对旁人来说这是自由。
对他来说,可能更像从一场漫长刑罚中被推出来,站在阳光下,却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谢明烛说:“过去也不是靠你一个人守着了。”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拍了拍怀里的神簿。
“有账。”
又看向戏台方向。
“有戏。”
最后看向山下。
“还有我。”
闻烬生眼神轻轻一震。
谢明烛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过于直白,便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会修。”
闻烬生看着她。
很久,他低声道:“嗯。”
不知道是应前一句,还是应后一句。
谢明烛懒得追究。
她往前迈出一步,走出牌坊。
秦满紧跟着跳出去,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他回头:“哥哥!”
闻烬生抬眼,看着牌坊外的两个人。
然后,他迈步。
一脚跨出雾隐山。
没有红线。
没有锣声。
没有神簿追债。
也没有山母拦路。
只有山外清晨的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
闻烬生站在那里,闭了闭眼。
阳光照得他不太适应,伤口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他脸色更白,肩膀微微一沉。
谢明烛立刻看向他:“疼?”
闻烬生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疼。”
谢明烛点头:“很好。”
秦满有样学样:“很好。”
闻烬生低头看他。
秦满立刻躲到谢明烛身后。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三人同时转头。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山路口,司机探出头来,脸色比昨晚还精彩。
正是送谢明烛进山的那个司机。
他一夜没敢上山,天亮后被村里人托着来接人,本以为会看见一群哭丧的谢家人,没想到先看见谢明烛带着一个黑衣男人和一个抱铃铛的小孩走了出来。
司机张了张嘴:“姑娘,你……你还活着啊?”
谢明烛把神簿往怀里一抱。
“让你失望了?”
司机猛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哎哟,活着好,活着好。”
他又看闻烬生。
这一眼之后,司机差点把头缩回去。
“闻、闻先生也下山?”
闻烬生看他:“不能?”
司机立刻说:“能能能!怎么不能!我就是没见过您下山。”
闻烬生没接话。
谢明烛打开车门。
秦满先爬上去,抱着铜铃坐在最里面,乖得像个真的孩子。
闻烬生站在车门前,似乎在研究怎么坐进去。
谢明烛看他:“车没坐过?”
闻烬生沉默。
秦满在里面说:“哥哥,我也没坐过。”
司机在前面听得满头冷汗。
谢明烛坐进去,把神簿放到膝上。
“都进来。”
闻烬生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衣摆被夹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秦满小声说:“哥哥,你被车吃了。”
谢明烛伸手把衣摆扯出来:“闭嘴。”
司机不敢笑。
面包车缓缓启动。
雾隐山在车窗后退。
石牌坊越来越远,红灯、戏台、祠堂、山母庙,全都被晨光慢慢吞进山色里。
闻烬生坐在谢明烛身边,始终看着窗外。
谢明烛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困了百年,离开时不可能像故事里写得那样轻巧。
他需要看。
需要确认那座山真的在往后退。
也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被重新拽回去。
车开出很远后,闻烬生终于收回目光。
“真的出来了。”
谢明烛说:“嗯。”
秦满抱着铜铃,靠在座位上,小声说:“外面好亮。”
谢明烛看着车窗外。
山路尽头是县城。
县城再往外,是她原本生活的人间。
修复室、旧书、同事、热咖啡、坏掉的空调,还有堆在桌上没修完的清末残本。
她离开不过几天。
却像从一个百年旧梦里爬出来。
车开到半路,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同事发了十几条。
【你到了吗?】
【怎么一直没回消息?】
【谢明烛你别吓我。】
【你那个木匣我越想越不对劲,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对了,修复室又收到一个东西,还是写给你的。】
谢明烛眉心一动。
下一秒,一张照片跳出来。
照片里是一只新的木匣。
比之前那只更小。
匣盖上贴着一张青色封条。
封条上写着三个字:
告婚契。
谢明烛看着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闻烬生察觉到她的神色:“怎么了?”
谢明烛把手机递给他。
闻烬生看完,眼神沉下去。
秦满也凑过来,看见那三个字,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小声说:“姐姐,有人在外面请戏。”
谢明烛收回手机。
面包车正好驶出山路。
县城的天光扑面而来。
人间烟火、早餐摊、行人、电动车铃声,一下子涌进眼前。
看上去普通极了。
也热闹极了。
可谢明烛知道,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热闹里,或许已经有人写下了新的愿。
有人求婚姻成全。
有人求功名。
有人求长生。
也有人求另一个人替自己付价。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神簿。
封皮上的新纹路微微发烫。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闻烬生看她。
“你笑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看向车窗外的人间。
“笑他们胆子挺大。”
秦满问:“谁?”
谢明烛说:“请戏的人。”
闻烬生的目光也落向窗外。
车窗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刚从祭位里夺回名字的人。
一个终于离山的守证人。
一个找回声音的愿童。
谢明烛把神簿合上,声音很轻。
“雾隐山这一折唱完了。”
“下一折。”
“该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