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人群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谢怀远猛地抬头,想拦她,却只吐出一口灰。
谢含烟的脸还很白,眼睛红肿,手腕上红痕未退。她站在谢明烛面前,整个人都在抖。
谢明烛看着她。
“你不是愿主。”
谢含烟哽咽着摇头。
“我是。”
神簿没有翻页。
因为她没有真正向神簿许过愿。
她只是心里想过。
她想谢明烛替她。
她想自己活。
她想过“反正姐姐没人疼”。
这些念头不成契,不入簿。
可它们养出了女祠里那张学谢明烛的脸。
谢含烟低头,声音很轻:
“我退我心里的愿。”
台下忽然静了。
谢明烛没有说话。
谢含烟握紧手,指甲嵌进掌心。
“我退曾经希望她替我死的念头。”
“退我躲在别人牺牲后面还装不知道的心安。”
“退我享受偏爱,却说自己无辜。”
她眼泪掉下来,声音颤得厉害。
“我退愿。”
“我叫谢含烟。”
“我不让任何人替我活,也不让任何人替我死。”
神簿终于动了。
纸页上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心愿不入簿。
但可自证。
谢含烟腕上的红痕彻底淡去。
她像被抽空力气,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谢明烛没有扶她。
但也没有推开她。
谢含烟抬头看她,眼里还有很多未能消化的痛、愧、怕,也有一点很轻的、刚刚长出来的清醒。
“谢谢。”
谢明烛神情淡淡。
“谢早了。”
“以后才是你真正要还的时候。”
谢含烟愣了一下。
谢明烛说:“活着记得,比现在哭难多了。”
谢含烟咬住唇,用力点头。
她走下台。
无脸愿神脸上的笑彻底冷了。
它没想到会有这一笔。
谢含烟的心愿不重,却割断了一条很细的线。
那条线叫“默认”。
很多献祭都是从默认开始的。
默认别人替自己。
默认自己无辜。
默认只要不是亲手推,就不算杀人。
这条线断得很细,却让无脸愿神的脸塌了一小块。
谢明烛看着它。
“还笑吗?”
无脸愿神没有回答。
台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退愿。
有的声音微弱。
有的哭得狼狈。
有的仍然不甘。
可铜铃一响,神簿一照,谁也躲不过去。
“我退愿。”
“我退看戏求平安之愿。”
“我退收银封口之愿。”
“我退求她莫怨之愿。”
“我退用新娘命换我家男丁顺遂之愿。”
“我退……”
一声接一声。
最初是怕。
后来是疼。
最后,终于有一两个人是真的看见了台上的女魂,颤抖着把头磕下去。
不是求饶。
是道歉。
谢明烛没有替亡者接受道歉。
她只负责让他们说出来。
接不接受,是她们自己的事。
戏台上的神簿越来越亮。
每退一笔愿,地底神位上的红线便断一根。
无脸愿神的身形越来越模糊。
它终于不再维持温柔。
那张由无数嘴组成的脸在半空中扭曲,尖叫着冲向台下人群。
“别退!”
“退了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退了财会散,病会回,灾会进门!”
“你们想清楚!”
有人本能地停住。
无脸愿神抓住那一点犹豫,声音立刻温柔下来。
“你们只是想活。”
“想活有什么错?”
“只要她坐上神位,一切都会结束。”
“她这么强,她可以承担。”
“她本来就是回来破局的。”
“她救了那么多人。”
“再多救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这声音一起,台下竟真有人抬头看向谢明烛。
那种眼神,谢明烛很熟。
他们又开始期待了。
期待有一个人站出来,把所有代价接走。
期待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多,就再做最后一步。
谢明烛站在台上,忽然觉得无聊。
真是太无聊了。
百年来,套路都没变过。
她还没说话,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行。”
众人一愣。
说话的是谢含烟。
她脸色仍旧苍白,却抬起头,看着那些望向谢明烛的人。
“她不行。”
有人立刻反驳:“你当然这么说,她刚救了你!”
谢含烟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就因为她救了我,我才知道不行。”
“我以前也这样想过。”
“我想,她替我一次,是不是也可以。”
“可是不能。”
她眼泪又掉下来。
“想活没有错。”
“但不能让别人替死。”
这句话不够漂亮。
甚至有点笨。
可就是因为笨,才像她真的刚从那摊污泥里爬出来,努力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清楚。
台下安静了一点。
紧接着,秦满抱着铜铃,站到戏台边。
“我也不愿意。”
他声音还有点稚嫩,却很清楚。
“我不要姐姐做神。”
“我想回家,可我不要姐姐留在这里换我回家。”
他看向那些女魂。
谢阿檀第一个走上前。
“我也不愿。”
谢宜春擦掉眼泪:“我不愿。”
谢素娘握着簪子:“我不愿。”
谢照雪冷冷看向无脸愿神:“我不愿。”
越来越多女魂开口。
“我不愿。”
“我不愿。”
“我不愿让她替我归神。”
她们的声音沿着铜铃传开,压过无脸愿神那张嘴。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侧。
他没有说话。
只是刀锋抬起,挡在她身前。
那姿态已经说明一切。
谢明烛看着台下。
那些原本犹豫的人终于低下头。
有人哭着继续退愿。
有人咬牙念出自己藏了多年的债。
有人把家里藏着的封口银捧出来。
有人把门槛上偷偷埋的红绳挖出。
天色一点点亮了。
不是真正的太阳。
是雾隐山上空积了百年的红雾,终于被退愿的金火烧开一道缝。
最后一笔集体愿退完时,整座戏台猛地一震。
神簿上浮出一行大字。
众愿已退。
愿神失供。
地底深处传来无脸愿神的惨叫。
红线一根根断开,黑雾疯狂回卷。
戏台上方那张巨大的无脸雾影被撕裂,露出里面空洞的、不断塌陷的脸。
秦满吓得抱紧铜铃。
闻烬生握刀。
谢明烛却没有退。
无脸愿神死死盯着她。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它的声音不再温柔,像无数人临死前的怨念挤在一起。
“愿退了。”
“债归了。”
“可神位空了。”
“山母被压了百年,她醒来之后,要看见什么?”
“看见这座满是债的山。”
“看见这些害过人的活人。”
“看见她护过的人,把她的脸、名、戏、庙全拿去杀人。”
“你退了我。”
“你以为山母就会宽恕吗?”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僵住。
神簿也慢慢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前所未有的黑字。
愿神退。
山母醒。
旧怒将至。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无脸愿神的挣扎。
是更深、更古老的东西,终于从神位下苏醒。
祠堂方向,傩母面忽然自己飞上半空。
山母庙旧匾轰然坠地。
地下黑阶尽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
很轻。
却让整座雾隐山的树都弯了下去。
台下所有人脸色惨白。
有人刚想跪,谢明烛冷声道:
“不许跪。”
那人僵住。
谢明烛看着雾隐山深处。
无脸愿神塌陷的脸在黑雾中笑起来。
“你不让他们跪。”
“那你自己去见她?”
谢明烛合上神簿。
“当然。”
闻烬生看向她。
谢明烛转头看他:“这次不是去坐神位。”
闻烬生眼底还有未散的血色。
“我知道。”
秦满小声问:“那是去做什么?”
谢明烛抬头。
雾开了一线,天光落在她满是血的手上。
她看着山母庙方向,声音很轻,却清楚。
“去告诉她。”
“不是所有人间债,都该由神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