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想认错,不想还债,不想面对被害者,也不想亲手擦掉自己门上的血字。
所以他们造一个神。
神最好没有脸。
因为有脸就会像某个人。
有脸就会让人愧疚。
没有脸的神,才最适合用来承受所有人的罪。
谢明烛低声道:“怪不得你没有脸。”
无脸愿神说:“脸会痛。”
谢明烛道:“所以你们不要脸。”
闻烬生沉默了一瞬。
秦满也愣了一下。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竟然很轻地“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无脸愿神显然没有觉得好笑。
整座洞窟轰然震动。
红线从四面八方刺向谢明烛。
闻烬生挥刀挡下大半,剩下几根被秦满摇铃震开。
谢明烛没有退。
她把神簿翻到空白页,朱砂笔落下。
“雾隐诸愿。”
“凡以他人姓名、声音、脸、命数为价者——”
笔尖刚写到这里,神簿猛地合上。
谢明烛手指被夹住,血瞬间渗出来。
闻烬生眼神一凛:“谢明烛!”
她咬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封面。
无脸愿神坐在石椅上,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写不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也是愿里的人。”
谢明烛抬眼。
无脸愿神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它变成了初代谢氏明烛。
“她愿后来者归山,见真相,破祭位。”
“愿成。”
“价付:后来者入局。”
洞窟里骤然一静。
闻烬生脸色变了。
秦满也怔住。
谢明烛看着那张脸。
“你说什么?”
无脸愿神慢慢笑起来。
“你以为你回来,只是谢怀远的换女契?”
“当然不是。”
“谢怀远能把你叫回来,是因为你早就被另一个愿牵着。”
石壁上浮出一张极旧的愿纸。
纸几乎烧尽,只剩残角。
可上面的字仍然能看清。
谢氏明烛愿以己名为灯,愿后来者有朝一日归山,见真相,破祭位。
愿成。
价付:后来者入局。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许久没有动。
原来还有这一层。
她被谢家写成价。
被谢怀远送走。
被神簿认作祭位。
可她能一路走到这里,也有初代谢氏明烛留下的愿在牵引。
这不是单纯的庇护。
也是一种推入局中。
无脸愿神用谢氏明烛的脸,轻声问:
“你恨他们利用你。”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利用了你?”
闻烬生冷声:“她不是——”
“闭嘴。”
谢明烛没有回头。
闻烬生停住。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慢慢问:“她知道价吗?”
无脸愿神笑了。
“她知道。”
“她知道后来者会入局?”
“知道。”
“知道入局就可能死?”
“知道。”
“那她还是许了愿。”
“是。”
洞窟里安静得近乎刺耳。
秦满担心地看着谢明烛。
闻烬生的眼神也沉到极处。
这件事太残忍。
因为初代谢氏明烛不是恶人。
她烧成灯芯,留住诸魂,给后来者留下一条能破局的路。
可这条路不是没有代价。
代价落在后来的谢明烛身上。
无脸愿神温柔地说:
“看。”
“只要有人许愿,就要有人付价。”
“善愿也是愿。”
“救人也是债。”
“你退不了我的。”
“因为连你站在这里,都是愿望系统送来的。”
谢明烛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无脸愿神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谢明烛抬起被神簿夹住的手指,血顺着封皮往下流。
“你说得对。”
无脸愿神看着她。
“我确实被很多愿推到这里。”
“谢怀远的恶愿。”
“谢氏明烛的善愿。”
“闻烬生的旧愿。”
“那些献女没能说出口的愿。”
“还有我自己想知道真相的愿。”
她抬眼,眼神清亮得近乎锋利。
“可愿把我推到门口,不代表路是它替我走的。”
无脸愿神的脸微微扭曲。
谢明烛一字一句:
“我回山,是我自己答应的。”
“我进祠堂,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我划开祭位名,是我自己动的手。”
“我不献谢含烟,不戴傩母面,不坐这个神位,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用力掰开神簿。
手指被纸页割得更深,鲜血几乎染红整只手。
“所以别拿愿来定义我。”
“愿可以是起点。”
“不能替我签终局。”
神簿终于被她掀开。
空白页重新亮起。
她提笔写下:
凡未经本人知情承价之愿,皆不成立。
朱砂落纸。
洞窟里所有愿纸齐齐震动。
无脸愿神猛地站起。
石椅下的红线疯狂扭动,像被刺中命门。
“你不能这么写!”
谢明烛冷笑:“你刚才不是说我也是愿里的人吗?”
“那我正好第一个撤。”
她继续写:
谢氏明烛所许后来者入局之愿。
后人谢明烛已知。
不承其价。
另立己愿。
神簿上金光大作。
那张属于初代谢氏明烛的残愿开始燃烧。
不是毁灭。
是解约。
残纸燃起时,穹顶之外仿佛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怨。
更像放下。
谢明烛抬头,仿佛看见灯中那个百年前的少女,在火光里微微笑了一下。
无脸愿神却彻底变了脸。
它的面孔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人的样子,蜡一样往下塌,露出底下一片空洞。
空洞中密密麻麻全是嘴。
每一张嘴都在说:
“求你成全。”
“求你救命。”
“求你承担。”
“求你慈悲。”
“求你做神。”
谢明烛看着那张由无数求愿者拼成的脸,只觉得厌烦。
“吵死了。”
她将神簿翻转,金光照向石椅。
“退神文书。”
“山母归山。”
“愿神退位。”
“凡以他人性命为价之愿,皆作废。”
“愿债归愿主。”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洞窟像被劈开。
石椅剧烈震动。
无脸愿神发出尖叫,身体却没有立刻溃散。
神簿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退神须众愿主应声。
谢明烛皱眉。
无脸愿神忽然笑了起来。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得意。
“你看。”
“不是我不退。”
“是他们不肯。”
“他们不应,神位不空。”
“他们不认,愿债不归。”
“你要退我,就要让所有得利的人亲口承认。”
它张开满是嘴的脸,笑声刺耳。
“他们会吗?”
“雾隐山的人,会承认自己吃过别人血吗?”
谢明烛看着神簿上的那行字。
退神须众愿主应声。
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事。
愿望系统是所有人共同喂出来的东西。
要退神,就得让所有喂过它的人亲口断供。
闻烬生走到她身边。
“回戏台。”
谢明烛看他。
闻烬生道:“傩戏原本是审判程序。”
秦满也明白过来,抱紧铜铃:“要让他们上台应声?”
谢明烛看着无脸愿神。
它仍旧站在石椅前,无数张嘴都在笑。
像笃定那些愿主绝不会承认。
是啊。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承认。
所以才要开戏。
谢明烛合上神簿。
“那就上去。”
无脸愿神忽然停止笑声。
“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看着它。
“你不是靠他们的愿活吗?”
她唇边浮起一点冷意。
“我就让他们当着你的面,亲口退愿。”
无脸愿神的空洞脸骤然扭曲。
石椅下的红线猛地暴起,缠住所有通往地面的路。
“你出不去。”
“你们谁都出不去。”
“没有人会退愿。”
“没有人会放弃已经得到的东西。”
谢明烛没有答。
她只是看向秦满。
秦满一怔。
谢明烛问:“铃能传声吗?”
秦满低头看自己的铜铃。
那枚铃曾经是愿童的器物,替人送愿。现在铃舌归位,名字归身,它不再只会送愿。
它也可以传告。
秦满握紧铜铃,用力点头。
“能。”
谢明烛又看向闻烬生。
“刀能开路吗?”
闻烬生抬刀,眼神极冷。
“能。”
谢明烛最后翻开神簿。
“那就走。”
秦满摇铃。
闻烬生挥刀。
神簿金光冲开红线。
三者同时落下的那一瞬,黑阶深处亮起一条路。
不是来时的路。
是通向戏台的路。
雾隐山上,沉寂多时的傩戏台忽然燃起红灯。
锣鼓无风自响。
咚。
咚。
咚。
山中所有人,无论藏在屋里、跪在院中,还是缩在祠堂门外,都听见秦满的铜铃声从地底传来。
清清楚楚。
“百鬼告状未终。”
“愿主上台退愿。”
“若不应声——”
谢明烛的声音接上去,冷冷传遍整座雾隐山。
“债不许封。”
“神不许退。”
“欠账的人,一个都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