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满惊住:“它在变成姐姐。”
老太君脸色大变。
“含烟的面种已经被祭名染了。”
谢明烛看她。
老太君声音发紧:“她原本在簿上,后来被换下。她的面种没能归位,又没能脱干净,所以一直在学你的脸。”
谢明烛终于明白,为什么谢含烟总是用那种又怕又恨的眼神看她。
她不是单纯怕死。
她也在怕自己变成另一个谢明烛。
这座山不仅要女人替死,还要她们连脸都长成同一个样子。
方便替换,方便归类,方便说——新娘来了。
真恶心。
女祠深处,白雾忽然翻涌。
谢含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姐姐?”
她竟然跟来了。
众人回头。
谢含烟站在女祠门口,脸上全是泪。她大概是一路追过来的,裙摆沾着灰,手腕红痕还未退。她看见满墙白面的一瞬,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她很快看见了自己的那张脸。
谢含烟整个人僵住。
墙上的白面也转向她。
那张半熟的脸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来了。”
谢含烟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不是我……不是我……”
白面笑了。
“我是你。”
“你怕死,所以我长出来。”
“你想姐姐替你,所以我学她。”
“等我长成她,你就可以活。”
谢含烟浑身发抖,眼泪疯狂往下掉。
“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
那张白面温柔地说:“你想过。”
谢含烟张着嘴,像被它掐住喉咙。
她想过。
哪怕只是一瞬。
在知道自己原本是新娘,在知道谢明烛回来就能替她时,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足够养出这张脸。
谢含烟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只是怕……”
谢明烛走到她面前。
谢含烟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恐和狼狈。
“姐姐,我……”
“别叫我姐姐。”
谢含烟声音一断。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她。
“谢含烟。”
她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叫她的名字。
谢含烟怔住。
谢明烛说:“看它。”
谢含烟疯狂摇头:“我不要!”
“看。”
“我怕!”
“怕也看。”
谢含烟哭着往后缩:“它会变成我,它会吃掉我的脸……”
谢明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力气不算温柔。
却没有把她推向那张脸。
只是让她站稳。
“你不看,它就永远替你长下去。”
谢含烟颤抖着看向墙上的白面。
那张脸已经越来越像谢明烛。
眉眼冷,唇线淡,甚至连看人的神情都在模仿。
可它又不是谢明烛。
它是谢含烟那一瞬间想让别人替自己去死的愿望,披上了谢明烛的脸。
谢含烟看着看着,忽然崩溃地哭出声。
“我想过。”
院中一静。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
“我真的想过。”
“我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她?”
“她在外面长大,没人等她,也没人疼她。”
“她回来一次,替我死一次,是不是也没那么难……”
她越说,脸色越白。
像终于看见自己心里最丑的那一刻。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真的想过。”
“我不是无辜的。”
这句话落下,那张白面骤然停止生长。
谢含烟抬起满是泪的脸,声音发颤:
“可我不想再这样想了。”
“我也不想变成她。”
“我叫谢含烟。”
“我不叫谢明烛。”
墙上的白面裂开一道缝。
谢含烟吓得后退一步,却没有再躲开视线。
她哭着,一字一句说:
“我不让她替我了。”
裂缝越来越大。
那张正在模仿谢明烛的脸,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属于谢含烟自己的轮廓。
不漂亮得惊人,也不冷静。
带着哭痕,带着怕,带着一点狼狈。
但那是她自己的脸。
神簿忽然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字。
谢含烟,活面自认。
面种归主。
墙上的白面化成一点光,落回谢含烟脸上。
她捂住脸,跪在地上,哭得全身发抖。
这一次,没有人安慰她。
谢明烛也没有。
她只是松开手,站起来。
“记住。”
谢含烟抬头,泪眼朦胧。
谢明烛看着她:“你可以怕死。”
“但以后每一次怕,都要记得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谢含烟用力点头。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叫姐姐,最后却只是哽咽着说:
“我记得。”
谢明烛没有再看她。
满墙白面安静了许多。
有些属于亡者的面种开始自动裂开,化成光点飞向那些站在祠堂外的女魂。她们的脸一点点完整,不再需要谢明烛留下自己的脸来补。
可是最深处,“谢明烛”那张白面仍然没有碎。
它盯着谢明烛。
五官已经完全长出来。
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一双眼空空的,没有瞳仁。
白面开口:
“她认了。”
“那你呢?”
谢明烛看着它。
那张脸笑了。
“谢含烟能认自己,是因为她还有自己的脸。”
“你呢?”
“谢明珠也好,谢明烛也好,你到底是哪一张?”
它声音越来越轻,却像钩子一样往人心里钻。
“你用谢明烛这个名字活了二十年。”
“可它是祭位。”
“你找回谢明珠。”
“可你不记得她。”
“你不是初代。”
“不是那些献女。”
“不是谢家女儿。”
“不是山母。”
“你到底是谁?”
秦满紧张地看向谢明烛。
闻烬生的手也握紧了刀柄。
这才是女祠真正等她的地方。
不是夺她的脸。
是问她:
当所有被强加的名字都被剥开之后,她还认不认得自己。
谢明烛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声。
“你问得还挺像回事。”
白面一动不动。
谢明烛走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前。
“谢明珠是我的原名。”
“谢明烛是他们给我的祭名。”
“可我用这个名字修书,读书,长大,活到今天。”
“他们用它杀人。”
“我用它破局。”
“它曾经是祭位。”
她抬手,沾着掌心血,在白面眉心点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
白面猛地一颤。
谢明烛看着它,一字一句:
“我叫谢明烛。”
“古籍修复师谢明烛。”
“不是新娘。”
“不是傩母。”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更不是你们等着长出来的脸。”
她掌心的血顺着白面眉心滑下。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终于裂开。
裂缝从眉心蔓延到下颌。
里面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谢明珠”和“谢明烛”这两个名字,终于不再互相吞噬,而是一起落回她身体里。
神簿金光大盛。
纸页上浮出新的字。
谢明珠归魂。
谢明烛归身。
祭位空。
人名成。
女祠里所有白面同时碎裂。
无数光点飞出,越过祠堂、穿过青石路、奔向那些刚找回名字和声音的女魂。
她们的脸一张张完整起来。
有的清秀。
有的圆润。
有的眉眼英气。
有的还带着死前没干的泪痕。
可每一张都不同。
再也不是同一个“新娘”。
秦满看呆了。
“她们都不一样。”
谢明烛看着那些飞出去的光,低声说:
“她们本来就不一样。”
傩母面在老太君手中发出一声裂响。
面具上的温柔神色彻底碎开,露出底下一张更古老、更沉静的女人脸。
那张脸不再诱惑谢明烛戴上它。
只是静静看着她。
然后,它轻轻闭眼。
神簿翻开。
照面戏成。
诸面归主。
山母真面,待归神位。
谢明烛皱眉。
“神位?”
闻烬生脸色微变。
老太君也看向神簿,声音很轻:
“还差最后一步。”
谢明烛抬眼。
“什么?”
老太君看着手中终于露出真相的傩母面。
“山母的脸找回来了。”
“可山母还被压在神位下。”
秦满抱紧铜铃:“神位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女祠深处,那些碎裂的白面后面,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黑阶。
黑阶尽头,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声。
哗啦。
哗啦。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下很深处慢慢睁开眼。
神簿上的字一点点变红。
山母无面百年,愿神借位而生。
若归神位,须见无脸愿神。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唇边一点点冷下来。
绕了一圈。
名字,声音,脸,都找回来了。
现在该见见那个借着山母神位,吃了雾隐山百年恶愿的东西了。
闻烬生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
“它会逼你成神。”
谢明烛看着黑阶。
“我不成。”
“它也会逼你。”
“那就让它试试。”
她抱起神簿,踏上第一阶。
身后,铜铃响了一声。
那些刚刚归脸的女魂站在祠堂外,静静看着她。
这一次,不是等她替她们去死。
是看她带着她们的名字、声音和脸,去见那尊没有脸的神。
谢明烛往下走。
黑暗在她脚边一点点退开。
“走。”
她说。
“去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