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没有否认。
“你带回了名字,找回了声音,证灯也亮了。”
“只有你能戴。”
“戴上之后呢?”
老太君沉默。
谢明烛笑了一下:“我会失去自己的脸?”
“……”
“然后成为新的山母?”
“……”
“再替雾隐山压住这些债?”
老太君终于开口:“不是替雾隐山。”
她看着谢明烛,声音沉下去。
“是替那些刚找回名字的人。”
“灯能稳一时,稳不了一世。”
“她们有名,有声,可没有脸。”
“脸不归,她们就不能真正离开。”
“你若戴上傩母面,山母会醒,她们的脸会归,她们可以走。”
谢明烛看着她。
“代价呢?”
老太君声音很轻:
“你会留在面里。”
闻烬生的刀彻底出鞘。
寒光一闪,直接劈向那只黑木匣。
老太君没有躲。
谢明烛抬手,一把扣住闻烬生的手腕。
刀锋停在木匣前半寸。
“别急。”
闻烬生看她,眼底压着怒。
“她要你入面。”
“我听见了。”
“谢明烛。”
“我听见了。”
她语气很平静。
闻烬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把刀压下去。
老太君看着他们,低声道:“我知道你们恨我。”
谢明烛说:“你知道得还挺多。”
老太君苦笑了一下。
“可这一次,我没有骗你。”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和我接不接受,是两回事。”
谢明烛走到木匣前,低头看那张傩母面。
面具安静地躺着。
眉眼温柔。
像极了一个愿意包容一切的母亲。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像恶鬼。
它像慈悲。
像所有人都可以跪在它面前说:求你救救我们。
求你戴上。
求你成全。
求你做神。
谢明烛伸手,要去碰面具。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
她没有碰。
手指停在面具上方一寸。
那张面却忽然睁开了眼。
秦满吓得差点叫出声。
老太君也猛地后退一步,像连她都没想到傩母面会在这个时候醒。
面具的眼睛没有眼珠。
只有一片空白。
可谢明烛却清清楚楚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紧接着,她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戴上我。”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
是从心里。
温柔,疲惫,像一双冰凉的手抚过她的脸。
“戴上我,她们就能回家。”
谢明烛垂眼。
“你是谁?”
“山母。”
“真的山母?”
“……”
那声音停了一瞬。
谢明烛笑了。
“看来不是。”
面具眼中的空白忽然晃了一下。
老太君脸色微变:“你听见什么了?”
谢明烛没有回答她。
她看着面具,继续问:“你是山母的脸,还是愿望系统借山母脸长出来的东西?”
面具没有声音。
谢明烛唇角冷下来。
“你和神簿一样,很怕问清楚。”
面具猛地震动。
木匣里的红封一条条断开。
老太君急声道:“别激它!”
谢明烛没有退。
“我问你。”
她声音冷而稳。
“戴面之后,是山母醒,还是你醒?”
面具的温柔神色终于裂开了一点。
像一层画上去的皮,被火烧出卷边。
谢明烛继续道:
“你要我戴面,不是为了让诸女归脸。”
“是为了让我变成新的脸。”
“对吗?”
面具剧烈震颤。
院中红灯轰然亮起,又猛地熄灭。
谢家人纷纷尖叫。
谢含烟跌坐在地,谢怀远嘴里灰涌得更厉害。
老太君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
她看着木匣里的面具,声音发颤:
“不可能……”
谢明烛看向她。
“你也被骗了?”
老太君没有说话。
可她的脸色已经给了答案。
她守了四十三年的面,竟也不知道,傩母面里残存的不只是山母的脸。
还有愿望系统借慈悲养出来的另一张皮。
怪不得守面人每年都会失去一分脸。
不是她在守面。
是面在吃她。
等老太君的脸吃完,它就能彻底醒过来。
而现在,它盯上了谢明烛。
因为谢明烛有名,有声,有血,有证灯,还有已经被她抢回来的“谢明烛”这个名字。
她比老太君更适合做新脸。
面具忽然从木匣里飞起。
闻烬生挥刀去拦。
可那面具像没有实体,穿过刀锋,直扑谢明烛的脸。
谢明烛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面具即将贴上她的瞬间,她忽然抬起手。
不是挡。
而是将神簿举到面具面前。
“照照你自己。”
神簿封皮裂开,纸页飞快翻动。
归名、归声、证灯、愿债,所有被审出的东西同时亮起,像一面由名字和证词拼成的镜子。
傩母面在神簿前猛地停住。
面具上的温柔眉眼开始扭曲。
它看见的不是谢明烛。
是自己。
一张没有山母慈悲、没有献女哀怨,只剩贪欲和空洞的脸。
它根本不是山母。
它是百年许愿者想象出来的“母”。
能包容他们的罪。
能替他们承担价。
能替他们压住死者的怨。
能永远温柔地说:没关系,我来。
谢明烛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声音冷得像刀:
“我不戴。”
“她们也不需要你来替她们长脸。”
“脸是谁夺的,就让谁还。”
面具尖叫起来。
老太君像终于明白什么,猛地抬起头。
“照面戏……”
谢明烛看她:“什么?”
老太君的身体开始发抖。
“傩戏旧本里有一折,叫照面。”
“不是给神戴面。”
“是让面照人。”
“被照见的人,脸上会显出自己欠下的面债。”
她忽然笑了。
又像哭。
“我守了四十三年,竟然忘了它原本不是让人戴的。”
“是让人看的。”
谢明烛看着她。
“那就开。”
老太君抬头。
“照面戏需要第一张脸。”
“谁的?”
老太君看着那张傩母面。
然后,她伸手按住自己那半张空白的脸。
“守面人。”
闻烬生皱眉:“你会死。”
老太君摇头。
“我早该死了。”
谢明烛却冷声道:“别又来这一套。”
老太君一怔。
谢明烛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死。”
“我要你照。”
老太君眼里终于有了泪。
这一刻,她才像一个真正老了的人。
不是守面人,不是谢氏女长,也不是手握傩母面的老太君。
只是一个守错了半生、终于发现自己也被旧规矩吃掉的女人。
她点了点头。
“好。”
她走到神簿前,把傩母面捧起来。
那张面还在挣扎。
可老太君用自己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死死按住了它。
然后,她把面具反过来。
没有戴上。
而是让面朝向自己。
一瞬间,院中所有红灯同时亮起。
面具空白的眼里,映出老太君的脸。
半张有五官。
半张空白。
紧接着,那半张空白脸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守面。
纵容。
隐瞒。
召回。
借祭位破局。
未阻换女。
未救童魂。
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她脸上。
老太君痛得浑身发抖,却没有移开。
谢明烛看着她:“念出来。”
老太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泪顺着完好的半张脸滑下来。
她一字一句,慢慢念:
“我守面四十三年。”
“知山神娶亲为假,知谢氏献女为真。”
“知谢怀远换女,未阻。”
“知谢明烛归山有死劫,仍召。”
“我不是无罪。”
“我愿照面。”
最后四个字落下,傩母面骤然发出一声裂响。
不是碎。
是睁眼。
这一次,面具的眼里不再空白。
里面浮出一张很淡、很旧的女人脸。
那张脸温柔,却不再替谁承担。
她看了谢明烛一眼。
然后,缓缓转向谢家祠堂的方向。
神簿自动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字。
照面戏开。
先照谢氏祖宗。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她抱起神簿,转身往祠堂走去。
“好。”
“那就让祖宗们也照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