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缘已抵。
谢怀远不得再以父名唤愿价。
违者,吐灰三斗。
谢怀远张了张嘴,像还想叫她,却只吐出一口香灰。
谢含烟尖叫着扑过去:“爸!”
谢怀远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惊恐又狼狈。
“含烟,扶我起来……”
话音刚落,神簿忽然又翻了一页。
红线从谢含烟袖口下钻出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像细蛇一样缠上她的手腕。
谢含烟猛地惨叫:“这是什么!”
谢怀远脸色大变:“含烟!”
族老终于坐不住了,拄着拐杖站起来。
“不能动她!”
谢明烛抬眼看他。
族老脸皮抖了抖,却仍旧强撑着说:“含烟已经脱簿。换女愿受过,神簿不能反悔。”
神簿像听见了笑话。
纸页骤然翻动,翻到谢含烟那一页。
谢含烟。
原列新娘。
以谢明烛替,暂脱簿。
但下一行字,却一点点变黑。
替价失效。
原簿归位。
谢含烟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自己腕上的红线,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要……”
她转身扑到谢明烛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姐姐。
她像终于意识到,姐姐这个称呼在谢明烛面前已经不好用了。
她跪在地上,抓住谢明烛的衣角。
“我不想死。”
谢明烛垂眼看她。
谢含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让你替我。可我真的只是想活着。你不是很厉害吗?你能不能救我?你能不能不要让它抓我?”
谢怀远也爬过来,满嘴香灰,狼狈到近乎可笑。
他不能再叫谢明烛。
只能指着神簿,含混地喊:“她……她不能死……含烟不能死……”
谢明烛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曾经把她写成价。
一个曾经接受她替命。
现在都在求她救命。
多讽刺。
谢含烟腕上的红线越缠越紧,她疼得脸色发白,哭喊声越来越弱。
谢家人全都看着谢明烛。
他们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们以为,这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谢明烛回来,揭开真相,报复谢家。
谢含烟原本在簿上,那就让谢含烟去死。
一命换一命。
这样账就平了。
族老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轻松。
只要有一个新娘。
规矩就还能走下去。
哪怕这个新娘换回谢含烟,雾隐山的献祭系统就没有真正被毁。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祭品。
谢明烛忽然明白,这才是愿望系统最阴毒的地方。
它不怕她复仇。
它甚至欢迎她复仇。
只要她也认同“必须有一个女人去死”,那它就赢了。
谢明烛慢慢蹲下身。
谢含烟抓着她的衣角,哭得发抖:“救我……”
谢明烛看着她。
“想活没有错。”
谢含烟怔住。
谢明烛伸手,握住她腕上的红线。
红线瞬间灼进掌心。
闻烬生脸色一变:“谢明烛。”
她没有松手。
“错的是你觉得别人该替你死。”
谢含烟哭声一停。
谢明烛用力一扯。
红线从谢含烟腕上被硬生生扯断。
与此同时,谢明烛掌心裂开一道血口,鲜血滴到神簿上。
神簿猛地一颤。
谢含烟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像从水里被捞出来。
谢怀远愣住。
族老脸色却骤然变了。
“你做什么?!”
谢明烛站起身,看向他。
“我不献她。”
族老声音发抖:“她原本就在簿上!”
“那就划掉。”
“不能划!”族老厉声道,“新娘不能空!簿上必须有人!”
谢明烛笑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谢含烟不行,就我。”
“我不行,就下一个。”
“反正只要有一个女人去死,雾隐山就能继续平安。”
她抬手,将掌心的血按在神簿上。
“可我回来,不是为了证明换她去死才公平。”
“我是来证明——”
她一字一顿。
“谁都不该去死。”
神簿忽然剧烈震动。
纸页上的红字开始扭曲。
谢含烟那页的“原簿归位”四个字一点点被血覆盖,最后变成:
祭位空悬。
院中红灯全灭。
黑暗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有什么维持了百年的东西,被谢明烛这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族老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不可能……”
他喃喃道。
“祭位不能空。谢明烛不能空。”
谢明烛听见最后一句,忽然转头。
“你说什么?”
族老猛地闭嘴。
已经晚了。
神簿像被某个词触动,忽然疯狂翻动。
一页页名字飞快闪过。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每个名字后面都盖着朱砂死名。
谢明烛。
谢明烛。
谢明烛。
谢明烛。
然后是她自己这一页。
谢明烛。
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簿里挣扎出来。
下一瞬,她自己的名字竟然开始往下渗血。
闻烬生猛地按住神簿。
“别看。”
谢明烛没有移开眼。
“为什么不能看?”
闻烬生的手背青筋凸起。
神簿在他掌下疯狂挣扎,像一条活蛇。
“现在还不是时候。”
“闻烬生。”
谢明烛看着他。
“你又想替我决定什么该看?”
闻烬生怔住。
谢明烛伸手,把他的手一点点按开。
神簿终于停下。
纸面上浮出一行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字。
谢明烛,非人名。
祭位名。
满院风声静止。
连谢含烟都忘了哭。
谢明烛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耳边很空。
非人名。
祭位名。
她猜到了。
可亲眼看见时,仍旧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她这二十多年用来活着的名字,竟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一个位置。
一个等着女人去死的位置。
族老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疯。
“你终于看见了。”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谢明烛不是你,也不是她们。”
“谢明烛是雾隐山的新娘位。”
“只要这个名字还在,祭就不会断。”
“你以为你划掉谢含烟就赢了?没用的。”
“只要有人叫谢明烛,只要这个名字还被神簿认着,献祭就还能继续。”
他指着谢明烛,声音尖锐。
“你自己,就是祭位!”
闻烬生一刀斩过去。
刀锋擦着族老的脸钉进柱子,削掉他半缕白发。
族老被吓得噤声。
闻烬生眼底杀意极重。
可谢明烛却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着神簿上那行字。
谢明烛,非人名,祭位名。
“原来如此。”
她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不怕我回来。”
“你们怕的是我不认这个名字。”
族老脸色一变。
谢明烛把神簿举起来。
“我若认了,我就是祭位。”
“我若不认呢?”
神簿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出来。
谢明烛笑意更深。
“看来这个问题,你们没问过。”
从来没有人问过。
那些女孩被改名,被洗去旧名,被推进轿子,被所有人喊作谢明烛。
她们恐惧,挣扎,哭喊,却没有机会问一句:
如果我不认呢?
谢明烛抬手,用掌心血在自己名字上划了一道。
血痕横过“谢明烛”三个字。
神簿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鬼叫。
更像某种契约被硬生生割开。
族老尖叫:“你疯了!划掉这个名字,你自己也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神簿上浮出新的字。
祭位不可空。
若死名不受,须寻原名归魂。
原名?
谢明烛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原名是谢明珠。
可是她真的是谢明珠吗?
六岁之前,她记忆模糊。被送走之后,所有证件、档案、学籍都写着谢明烛。
这个世界上还记得“谢明珠”的人,除了神簿,恐怕没有几个。
而那些被改名的女孩呢?
她们的原名又在哪里?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把自己的名字改回来就能解决。
要让“谢明烛”这个祭位失效,就必须把所有被它吞掉的原名找回来。
每一个。
一个都不能少。
闻烬生看着神簿,声音很低:“愿灰。”
谢明烛抬眼:“什么?”
他还没回答,神簿忽然合上了。
砰的一声。
再也打不开。
谢明烛皱眉,用力掀开封面。
没动。
神簿像突然变成了一块死木。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字迹、红线、鬼声,全都消失了。
院中安静得诡异。
谢怀远瘫在地上,不敢出声。
谢含烟抱着自己的手腕,脸上还挂着泪,神情却被恐惧压得空白。
族老忽然低低笑起来。
“打不开了。”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断了祭位,它当然打不开。”
“神簿只记愿成之账。”
“可被吞掉的原名,被藏在未成愿里。”
“那些愿早就烧成灰了。”
谢明烛看着他。
族老脸上浮出一种恶毒的快意。
“你要找原名,就要去找愿灰。”
“可愿灰在地下山母庙。”
“那里只有愿童能开路。”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铃音。
叮。
谢明烛猛地回头。
秦小满站在院门口。
他怀里抱着那枚无舌铜铃,小脸苍白,眼睛却黑得异常。
他看着谢明烛,眼神有些茫然。
“姐姐。”
谢明烛往前一步:“小满?”
秦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铜铃。
铜铃没有舌,却响了一声又一声。
叮。
叮。
叮。
他像听见什么人在里面叫他,慢慢往后退。
闻烬生脸色骤沉。
“别让他走。”
谢明烛快步上前。
秦小满忽然抬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姐姐,对不起。”
谢明烛脚步一停。
秦小满抱紧铜铃,声音发抖。
“它说,我的家在下面。”
“它说,我被写成价之前的名字,也在那里。”
“我想回家。”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雾里。
谢明烛立刻追出去。
可院门外的雾忽然浓得像墙。
闻烬生一刀劈开雾气,却只斩落几根缠在空中的红线。
秦小满不见了。
只剩一串铃音,沿着青石路往山下、更深的地下,一声声远去。
叮。
叮。
叮。
谢明烛站在雾前,掌心的血还在滴。
神簿沉在她臂弯里,死寂无声。
她终于明白,送账只是开始。
真正的账,不在簿上。
在灰里。
那些没成的愿、没归的名、没回家的魂,全都藏在雾隐山最深处。
闻烬生走到她身边,肩上的伤又渗出血。
他看着铃声消失的方向,声音低哑。
“地下山母庙开了。”
谢明烛抬眼。
远处雾气翻涌,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她抱紧神簿,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好。”
“那就下去。”
她看向那片雾。
“把名字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