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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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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谢家,而是害怕山下陌生的姨婆。她抱着兔子布偶,从老宅后门跑出去,躲进后山一口枯井旁边。

后来,她被找到了。

谢怀远抱她回来,告诉她:“别闹,爸爸是为你好。”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原来有人告密。

周春兰脸色惨白:“我那时候也才二十来岁!族里说你命格不好,留在山里会害人。我只是告诉他们你在哪儿,又不是我要送你走!”

谢明烛看着她。

这件事不像献祭那样直接杀人。

甚至看起来很小。

小到周春兰自己都觉得委屈。

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是告诉别人一个孩子藏在哪里而已。

可是很多人的一生,就是被无数句“只是”推到别处去的。

谢明烛问:“他们给了你什么?”

周春兰嘴唇抖了抖。

神簿替她回答。

谢氏怀远赠周氏铺面租金三年。

谢明烛忽然笑了。

原来她小时候跑丢的那半天,也值钱。

值三年铺面租金。

周春兰哭道:“谢小姐,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会被送走那么久……”

“你知道。”

谢明烛打断她。

周春兰僵住。

“你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谁送走,送到哪里,哭不哭,怕不怕,和你没关系。”

她看着周春兰。

“你拿了钱,就有关系了。”

周春兰身后的泥水忽然沸腾起来。

泥里浮出一只很小的布鞋。

谢明烛看见那只布鞋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鞋。

红底,小花,鞋尖还缝着一颗掉色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天,她躲在旧井边,鞋子踩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抱着兔子布偶,哭到嗓子哑,也没人来找她。

不对。

有人找。

只是找她的人,不是想带她回家。

是想把她送走。

闻烬生忽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谢明烛没有躲。

他的掌心依旧冷,却很稳。

“谢明烛。”他低声叫她。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下来。

“我没事。”

周春兰哭着求她:“谢小姐,我真的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谢明烛拿起神簿,翻到周春兰那一页。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说。

“你每说一句谎,都会听见六岁的我哭一次。”

周春兰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

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泥水里便响起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

很小,很低。

像怕被人找到。

周春兰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

谢明烛合上神簿。

“送下一家。”

送煞夜没有尽头。

一路走过去,雾隐山像被人揭开了表皮。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普通的人家,一户一户露出藏在门后的字。

送衣的人,半夜给献女量身,收了红布钱。

收银的人,替谢家和秦班主递过封口银。

告密的人,把逃进林子的女孩带回祠堂。

还有人什么都没做。

他们站在门后,门上没有字,灯也没有灭。

谢明烛经过时,那些人害怕得跪下,却没有被煞缠上。

神簿没有找他们。

她也没有。

这才是最让村民恐惧的地方。

她不是失控的鬼。

她不是回来屠村的邪神。

她认账。

也认人。

无辜的人,她不动。

有罪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走到戏台前时,天还没亮。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了灯。

秦班主站在台中央。

他已经换上戏袍。

青黑色的傩服,腰间系着红绳,手里捧着一张完整的红傩面。

他身后站着整个傩戏班。

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一张张面孔隐藏在红光里,像一排没有表情的死人。

闻烬生挡在谢明烛身前。

“他要抢账。”

谢明烛看着秦班主。

“他抢得走吗?”

闻烬生说:“抢不走。”

“那他想做什么?”

“毁掉愿主。”

谢明烛很快明白。

神簿送账,要找愿主。

如果秦班主能借傩戏把所有愿主重新藏进“山神”的名义里,神簿就没法继续送。

秦班主的嗓子已经坏得几乎不能说话。

可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破碎,像刀片刮过木头。

“送煞夜,煞归山。”

“恶债乱世,当以新娘镇之。”

台下有人立刻附和。

不是很多。

但还有。

总有人在这种时候,仍旧期待牺牲别人来结束自己的恐惧。

谢明烛听得厌烦。

秦班主戴上红傩面。

傩面贴上他脸的一瞬间,破碎的嗓音竟然重新变得高亢清亮。

“新娘归位——”

“百煞归身——”

闻烬生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的手。

“等等。”

闻烬生皱眉。

谢明烛看向戏台边的石灯。

愿童秦小满抱着无舌铜铃,怯生生站在那里。

他看着台上的秦班主,小小的脸上没有恨,只有茫然。

“姐姐。”

他低声问。

“我爷爷也有账吗?”

谢明烛没有回答。

她打开神簿。

神簿翻到秦兆年那一页。

秦氏兆年,愿雾隐傩戏名传后世,香火不断。

价付:秦小满。

愿成。

愿债未偿。

秦小满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是价吗?”

没有人说话。

戏台上的秦班主动作一僵。

秦小满抬头,看向他。

“爷爷。”

这一声很轻。

却让满台锣鼓都停了一瞬。

秦班主的傩面微微颤动。

秦小满抱紧铜铃,声音发抖:“你说带我学戏。”

“你说我以后会唱得比你还好。”

“你说我名字叫小满,是一生圆满的意思。”

他看着神簿上的字。

“可是你把我写成价。”

秦班主的手指死死扣住傩面边缘。

他没有摘下面具。

也没有回答。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恶心。

赵婆和周春兰至少还会哭,会怕,会找借口。

秦兆年不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值得。

为了傩戏传下去,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口中所谓的传承,他连自己的孙子都可以写进神簿。

谢明烛走到台下。

“秦班主。”

秦班主隔着傩面看她。

谢明烛说:“你不是爱唱戏吗?”

她将神簿翻开,摊在台前。

“今晚唱真的。”

秦班主厉声道:“锣鼓起!”

戏班众人立刻敲响锣鼓。

可锣鼓声刚起,神簿上忽然浮出一道红光。

下一瞬,戏班所有人的面具同时裂开。

不是碎裂。

而是从嘴的位置裂开一道口。

那些口子一张一合,发出的却不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是被献女的声音。

“我不嫁。”

“我不喝。”

“别锁门。”

“爹,求你了。”

“山神没有要我。”

“是你们要我死。”

一句又一句,从戏台上响起来。

台下村民跪倒一片。

秦班主捂住自己的傩面,终于失控。

“不许唱!都给我闭嘴!”

可是越喊,那些声音越大。

神簿上的红字一行行浮出。

秦兆年,改傩词三十六处。

删告罪,改娶亲。

毁旧谱,立新戏。

以献女哭声入腔,称之为神音。

谢明烛看着最后一行,眼底冷意彻底沉下去。

“以献女哭声入腔。”

她抬眼看秦班主。

“你还真是会传承。”

秦班主的傩面终于裂开。

裂缝从额心一路到下巴,露出他灰败扭曲的脸。

他喘着气,死死瞪着谢明烛。

“你懂什么?”

“雾隐傩戏若不传,祖宗的东西就断了!”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把孙子做成愿童。”

“所以你把女人送上祭台。”

“所以你把哭声编进戏里。”

她一步步走上戏台。

“秦兆年,你传的不是傩戏。”

“是吃人的法子。”

秦班主猛地扑向神簿。

闻烬生刀光一横,挡在他面前。

可秦班主的目标不是神簿。

他袖中忽然飞出一把细针,针尖全是黑色,直冲谢明烛眉心而去。

闻烬生脸色一变,来不及收刀。

谢明烛却像早有预料,抬手将无舌铜铃往前一挡。

叮。

没有铃舌的铜铃,竟响了。

那一声很轻。

却像从百年前传来。

细针齐齐停在半空,随后调转方向,猛地扎回秦班主自己的傩面。

秦班主惨叫。

傩面彻底碎裂。

碎片落地的一瞬间,秦小满手里的铜铃忽然飞上戏台,悬在秦班主头顶。

铃身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传来孩子很轻的声音:

“爷爷。”

“我想回家。”

秦班主终于跪下。

不是忏悔。

是被铃声压得跪下。

秦小满站在台下,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秦班主张了张嘴。

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的嗓子里只剩那些被他编进戏里的哭声。

神簿上最后浮出一行。

秦兆年,愿成价未清。

以声偿声。

以戏还戏。

从今以后,秦班主每唱一句戏,喉咙里都会先响起一个被他害过的人的名字。

从今以后,雾隐傩戏再不能唱“山神娶亲”。

只能唱“百鬼告状”。

戏台上,秦班主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的影子却被红灯拉得很长。

那影子披着嫁衣,跪在戏台正中央,一遍遍叩首。

台下没有人敢看。

谢明烛走下戏台。

秦小满抱着铜铃站在她面前,怯怯问:“姐姐,我能回家了吗?”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他。

“你的家在哪儿?”

秦小满茫然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谢明烛心口微微一涩。

闻烬生走过来,低声道:“愿童没有家。它们是从愿里生出来的,也会困在愿里。”

秦小满低下头。

谢明烛看着他手里的铜铃。

“那就先跟着我。”

秦小满猛地抬头。

“可以吗?”

“可以。”

闻烬生看了谢明烛一眼。

她没看他,只伸手揉了揉秦小满的头。

“等账送完,我替你找。”

秦小满用力点头。

谢明烛站起身。

就在这时,神簿忽然自己翻开。

纸页翻得很快。

像终于等到最想翻出的一页。

风从祠堂方向刮来,吹得谢明烛衣袖猎猎作响。

最后,神簿停在一页很新的纸上。

纸面干净,墨迹却深得像刚写不久。

谢怀远愿以亲女谢明烛归山,换养女谢含烟脱簿。

愿已受。

价未付。

谢明烛盯着那一行字。

周围所有声音都静了。

连闻烬生的眼神,也在那一瞬彻底冷下来。

不远处,谢家老宅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像有人跌跌撞撞想逃。

谢明烛合上神簿。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

没有失控。

甚至没有一点意外。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谢家老宅。

红雾深处,那座老宅像一口张开的棺材。

谢明烛笑了一下。

“原来这么值钱。”

她抱着神簿,朝老宅走去。

“爸。”

她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整条青石路。

“出来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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