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页很旧,边缘发黑。
谢明烛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献女名单。
而是一条愿。
谢怀仁愿以女谢氏明烛归山,换谢氏三代富贵。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翻。
秦氏兆年愿续傩戏香火,求名传后世。
价付:秦小满。
愿成。
谢明烛手指一顿。
秦小满。
愿童。
那个孩子不是被献给山神的。
是被他的祖父用来换“傩戏香火不断”的。
她再翻。
雾隐众户愿山中太平,外灾不入。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不是愿成。
是愿续。
这些愿望还没有结束。
所以献祭才不能停。
谢明烛终于明白。
所谓每十八年一次,不是山神要新娘。
是这些愿望每十八年就要续一次价。
否则富贵会散,平安会破,得利的人会被反噬。
他们不是怕山神发怒。
他们是怕自己从别人的命上偷来的好处,到期了。
谢明烛冷笑一声。
“原来不是神要吃人。”
“是债要到期。”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谢明烛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
那页的字迹与前面都不一样。
很年轻,很锋利。
像写字的人握笔时,手还在发抖。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价付:未尽。
愿未成。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闻烬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这不是今晚的愿。”
“我知道。”
“是百年前。”
“我看得出来。”
谢明烛指尖轻轻压住“愿未成”三个字。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还是许了愿。
他不信山神,却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把自己的眼中血写进了神簿。
他想换她出山。
可是愿未成。
价却一直在付。
谢明烛抬眼看他:“你付了多少?”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看着他,声音变冷:“闻烬生。”
他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都有。”
闻烬生看向神簿,眼神很淡。
“眼中血不是一次取完的。”
谢明烛听懂了。
百年来,每一次她归山,每一次他试图救她,每一次他违背规矩,神簿都会从他身上取一点价。
眼血、寿数、痛觉、自由。
到最后,他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不能说出完整真相。
而这个愿还写着——未成。
谢明烛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股火。
不是感动。
是怒。
“你许愿之前,没问价?”
闻烬生看着她:“问了。”
“那你还许?”
他说:“那时我以为,只要能让你出去,什么价都可以。”
谢明烛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蠢。
骂他疯。
骂他竟然真的信这种吃人的东西会讲道理。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百年前新娘房里那个少年。
满身是雨,满手是血,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走。
那时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肯付够代价,就能从一座吃人的山里抢回一个人。
谢明烛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神簿。
“既然价一直在付,愿为什么未成?”
闻烬生一怔。
谢明烛道:“愿簿是契。契讲因果,也讲价码。它收了你的价,却不成你的愿,这叫赖账。”
满墙愿牌忽然齐齐一震。
无脸泥胎的头,慢慢转向了她。
闻烬生低声:“谢明烛,别激它。”
谢明烛像没听见。
她拿起旁边供桌上的朱砂笔。
笔杆很旧,上面有许多人的指痕。
她蘸了朱砂,在闻烬生那一愿后面写下一行字。
百年价付,愿主未死,契未销。
神簿纸页猛地一颤。
无脸泥胎身上的红绸无风鼓起。
庙里响起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像有人磨牙。
谢明烛继续写。
若愿未成,请退价。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座山神庙忽然剧烈震动。
满墙愿牌疯狂摇晃,一块接一块撞在墙上,发出杂乱的木响。
闻烬生一把扣住谢明烛的手腕:“够了。”
谢明烛没有松笔。
她看着无脸泥胎,声音冷而稳:
“退不了,就履愿。”
“开出山路。”
无脸泥胎终于裂开了嘴。
那张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硬生生裂出一道黑色缝隙,像一个被撕开的笑。
庙中响起无数人的声音。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他们一起说:
“愿已腐。”
“价已食。”
“路已断。”
谢明烛冷笑:“所以承认赖账了?”
那无数声音骤然尖利:
“新娘归位。”
“祭司偿愿。”
“二人入庙,一人留名。”
神簿哗啦啦自己翻动。
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
页首慢慢浮出两个名字。
谢明烛。
闻烬生。
下面是一行新字。
二选其一,补未成之愿。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
这东西真是有意思。
赖账赖不过,就让债主和欠债人自己死一个。
闻烬生却像早料到会这样。
他伸手去拿笔。
谢明烛比他更快。
她直接把朱砂笔折断了。
啪。
笔断成两截。
满庙声音一滞。
闻烬生也怔住。
谢明烛抬眼看向无脸泥胎。
“二选一?”
她笑了。
“谁说的?”
她把断笔往神簿上一掷,朱砂溅开,像血点落在纸页上。
“你吃了谢家女人百年,吞了秦小满的命,收了雾隐山那么多恶愿,现在还想让我和他里头选一个?”
无脸泥胎的裂口越来越大。
“规矩如此。”
谢明烛道:“规矩是愿主立的,不是债主立的。”
她走近神龛一步。
闻烬生脸色一变,立刻跟上。
谢明烛却没有退。
她看着那张无脸的东西。
“现在我来立规矩。”
无脸泥胎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是谁?”
谢明烛抬起手。
她腕上的红线在黑暗里亮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些从前缠向她、逼她赴死的线,此刻竟像听见什么召唤,一点点从她腕间垂下,落到神簿上。
满墙石壁里,女子的名字开始发红。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一个接一个。
整个山神庙里,忽然响起无数女人的呼吸声。
谢明烛看着无脸泥胎,一字一顿道:
“我是被你们写进簿里的价。”
“也是回来讨价的人。”
无脸泥胎终于不笑了。
谢明烛伸手,直接按在神簿上。
“既然要补愿。”
她说。
“那就让真正的愿主来补。”
神簿开始疯狂翻页。
一页页恶愿倒退回去。
谢怀仁。
秦兆年。
谢氏族老。
雾隐百户。
那些名字像被火烧过,一个接一个从纸里浮出来。
无脸泥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同一时间,山下响起一片惨叫声。
那些门上浮着血字的人家,灯全灭了。
闻烬生看着谢明烛。
他眼底那场死寂的夜终于被什么点燃。
不是因为她救他。
而是因为她没有选他,也没有选自己。
她把刀转回去,架在了真正该付账的人脖子上。
神簿最后一页忽然亮起。
原本写着“谢明烛、闻烬生”的空白页上,慢慢浮出新的字。
非献女。
非新娘。
弑神者。
谢明烛看着那三个字。
弑神者。
闻烬生脸色骤变。
“谢明烛,退后。”
已经晚了。
神龛里的无脸泥胎忽然从中裂开。
红绸炸碎,数不清的红线从泥胎体内涌出,像血管一样缠向谢明烛。
闻烬生挥刀斩断一片,自己却被另一束红线刺穿肩膀,整个人撞到神龛边缘。
谢明烛没有躲。
她抬手抓住一根红线,掌心被灼得血肉模糊。
疼。
非常疼。
可她忽然笑了。
“你怕我。”
无脸泥胎尖叫着扑向她。
谢明烛另一只手按在神簿上,红线从她腕间疯狂蔓延,竟反过来缠住了那张无脸神胎。
她声音很轻,却压过满庙尖叫。
“怕就对了。”
“因为我不是来还愿的。”
“我是来掀桌的。”
无脸泥胎狠狠一震。
下一瞬,庙门外响起愿童秦小满的哭声。
“姐姐,庙要塌了!”
闻烬生咬牙拔出肩上的红线,冲到谢明烛身边,握住她按在神簿上的手。
“走。”
谢明烛看着神簿。
纸页还在燃。
那些愿主名字一个个浮出来,又一个个被烧红。
不够。
还不够。
她要带走这本账。
谢明烛反手抓住神簿。
神簿像活物一样挣扎,纸页边缘割开她的手指。
闻烬生没有劝她放手。
他只是把刀横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从神胎里疯涌出来的红线。
“拿。”
他说。
“我挡着。”
谢明烛没有回头。
她用力一扯。
神簿被她从供桌上整本扯下。
山神庙轰然震动。
无脸泥胎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庙梁塌下来的瞬间,闻烬生一把将谢明烛揽进怀里,带着她撞出庙门。
两人滚下石阶。
黑雾、灰尘、红线、碎石一同砸下来。
谢明烛手里死死抓着神簿。
闻烬生把她护在身下,后背被碎石砸中,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许久,震动停了。
谢明烛睁开眼。
山神庙还在。
只是庙门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
匾额上的“山神庙”三个字掉了一半。
露出底下被磨去百年的旧字。
山母庙。
愿童秦小满站在石灯旁,手里捧着那枚无舌铜铃,怯生生看着她。
“姐姐。”
他小声说。
“你把账本拿出来了。”
谢明烛撑着地坐起。
闻烬生还压在她身侧,脸色苍白,肩上全是血。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神簿。
而是去看他。
“闻烬生。”
他低低应了一声:“还活着。”
谢明烛皱眉。
“我没问这个。”
闻烬生睁开眼,看着她。
谢明烛把他肩上的红线残端扯开,声音冷得发硬:
“我问你疼不疼。”
闻烬生怔住。
雾里很静。
山神庙裂开的缝隙中,隐约还能听见无脸神胎的嘶鸣。
可这一刻,他只听见她那句话。
疼不疼。
百年里,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他看着谢明烛,眼底一点点红起来,却还是习惯性地想说不疼。
谢明烛先一步开口:
“敢说不疼,我现在就把你丢回庙里。”
闻烬生喉结滚了滚。
许久,他低声说:
“疼。”
谢明烛这才低下头,替他按住伤口。
“记住这个答案。”
她说。
“以后我问,你就这么答。”
闻烬生看着她。
山风吹乱她的发,红线在她腕间还未完全褪去,神簿被她压在膝上,满手都是血。
她看起来不像新娘。
也不像神女。
更像一个从祭台上爬回来、带着账本来讨债的人。
闻烬生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谢明烛正要说话,膝上的神簿忽然自己翻开。
焦黑的纸页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山母庙账出,送煞夜提前。
明夜,恶愿还主。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
那些被血字标出的门,在雾里同时开了。
像整座雾隐山的债,都在这一夜醒了。
谢明烛合上神簿,站起身。
闻烬生撑着刀也要起来。
她看他一眼。
“你坐着。”
闻烬生:“我能走。”
谢明烛冷笑:“你刚才说疼。”
闻烬生:“……”
愿童秦小满抱着铜铃,小声问:“姐姐,现在怎么办?”
谢明烛看向山下。
那里红雾翻涌,惨叫不断。
所有人都以为,送煞夜是把灾祸送出山。
可现在神簿出来了。
那些被送出去的煞,要回到真正的愿主身上了。
谢明烛慢慢笑了。
“下山。”
“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