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道:“第二愿。”
这一次出来的是村长。
他双手捧着愿牌,跪得比老妇稳多了。
“求新娘保雾隐山今年无灾无病。”
这愿听起来很大,也很正。
院中村民立刻跟着磕头。
“求新娘保雾隐山。”
“求新娘保全村平安。”
谢明烛看着他们。
“全村平安。”
她慢慢重复。
“包括送我上祭台的人?”
没人回答。
村长抬头,眼神却很镇定:“谢小姐,你与谢家有怨,那是私怨。雾隐山还有许多无辜人。老人孩子,妇人病人,他们没害过你。”
谢明烛听得想笑。
“没害过我?”
她走到长案前,拿起第二枚愿牌。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翻。
“那我问你们三个问题。”
村长脸色微沉:“请说。”
谢明烛道:“雾隐山每十八年选一次新娘,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新娘进山后再也不回来,你们知道吗?”
仍然没人说话。
“谢家每一代被献女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刮掉,你们知道吗?”
死寂。
所有村民都低下头。
谢明烛看着他们,声音很轻。
“你们看。”
“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却好意思说自己无辜。”
村长咬牙:“祖宗规矩如此,我们只是普通人,能做什么?”
谢明烛点头。
“能做很多。”
“比如送嫁衣,锁山门,熬安神汤,看见女孩逃出来时去告密。”
她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
“又比如现在,跪在这里,求我为了你们平安再死一次。”
那些村民的头更低。
但也有人小声说:“我们也是为了活着……”
谢明烛听见了。
她拿起愿牌,翻过背面。
背面果然有一行被水泡出的暗字:
以新娘命格,镇雾隐百户。
闻烬生眼神骤冷。
这不是求平安。
这是要她整个人压进雾隐山的命盘里。
一旦愿成,她就算活着,也出不了山。
谢明烛把那张愿牌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求平安是假。”
“要我镇山是真。”
村长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看着他:“你刚才说,村里有无辜人。”
村长立刻道:“自然有。”
“好。”
谢明烛提笔,在愿牌下面写:
愿价:百年得利者偿。
村长意识到什么,猛地扑过来:“不行!”
闻烬生刀鞘一横,挡住他。
谢明烛已经将愿牌投进第二只黑水碗里。
水面一震。
下一瞬,雾隐山所有红灯同时暗了下去。
不是全灭。
只灭了一部分。
村东三户,村西五户,祠堂旁边两户,谢家老宅一排厢房,秦班主身后几个戏子手里的灯。
凡是灯灭之处,门上都慢慢浮出血字。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一个个字在夜色里亮起来。
村民的脸彻底白了。
他们不再敢喊无辜。
因为愿牌把百年来“普通人做的小事”全都标了出来。
谢明烛看着那些血字。
“这才叫全村平安。”
她说。
“无辜的人安。”
“有罪的人,还。”
第二只黑水碗裂开。
第二愿,破。
这一次,院中没人再敢出声。
秦班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死死盯着谢明烛,像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被逼到角落后才反咬一口的祭品。
她从进山开始,就在学这座山的规则。
而她学得太快了。
快到可怕。
秦班主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破碎,带着血。
“好。”
“好一个谢明烛。”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第三枚愿牌。
这枚愿牌与前两枚不同。
不是红纸。
是黑色的。
纸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血印。
闻烬生看见那枚愿牌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别接。”
谢明烛看向他。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
不是警告。
近乎命令。
秦班主笑了。
“祭司怕了。”
闻烬生的刀已经出鞘。
“秦兆年。”
“第三愿已经请出,祭司拦不住。”秦班主声音嘶哑,“这愿不是村里人求的。”
谢明烛盯着那枚黑色愿牌。
“谁求的?”
秦班主一字一顿:
“山神庙。”
院中风声骤停。
所有村民同时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黑色愿牌自己从秦班主手里飞起,落到长案中央第三只黑水碗上。
水面没有波纹。
像一只睁开的黑眼。
愿牌上的血印慢慢洇开,浮出一行字。
愿新娘取祭司眼中血,开山神庙门。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心口忽然一沉。
眼中血。
她记得第六章里闻烬生说过。
百年前,她死前把血滴进了他的眼里。
从那以后,他看得见每一个被献祭的人,也听得见每一夜傩戏。
他的眼中血,不是普通血。
是她当年留给他的咒。
闻烬生看着那枚愿牌,眼神反而平静下来。
他收了刀。
谢明烛转头看他:“你做什么?”
闻烬生没有看她。
他只是从腰间取出那柄黑刃,反手递给她。
刀柄朝她。
刀刃朝自己。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谢明烛没有接。
闻烬生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脸色苍白,脖颈血痕还未愈,眼底却像一片沉到尽头的夜。
“你不是要进山神庙查神簿吗?”
他说。
“这是最快的路。”
谢明烛看着那柄刀。
“所以你让我取你的眼中血?”
闻烬生低声道:“只是血。”
“从眼睛里取,也叫只是?”
闻烬生停了一下。
“我不会死。”
谢明烛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闻烬生,你是不是活太久,忘了疼也算账?”
闻烬生握刀的手微微一僵。
秦班主在旁边低声笑起来。
“谢小姐,第三愿不应,百鬼噬心。”
黑水碗里开始冒出血泡。
愿牌上的字也变得越来越红。
院外,那些被标出罪名的人家门口,忽然传来鬼哭。
百鬼噬心。
不是形容。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醒来。
闻烬生把刀又往她面前递近一寸。
“谢明烛。”
“接刀。”
他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我自己愿意。”
谢明烛看着他。
百年前,他亲手为她戴嫁冠,说要带她进山神庙,抢回她的名字。
百年后,他又把刀递给她,要她取他的眼中血,替她开那扇门。
这个人像一把不会喊疼的刀。
可她偏偏已经看过刀是怎么被烧出来的。
谢明烛伸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接刀。
闻烬生也是。
可下一刻,她握住的不是刀柄。
而是闻烬生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连同那柄刀一起压了下去。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替我疼。”
闻烬生瞳孔微缩。
谢明烛转身看向那枚黑色愿牌。
“第三愿,我听见了。”
秦班主眼底浮出得逞的笑。
谢明烛却继续道:
“但请愿有规矩。”
“问因,问价,问愿主。”
她抬眼,声音在满院红雾中清晰落下。
“愿主是谁?”
黑色愿牌一动不动。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在愿牌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无主。
字落的一瞬,黑水碗猛地震了一下。
秦班主脸色骤变。
“不可能!”
谢明烛笑了。
“山神庙若有主,就该写得出名字。”
她俯身看着那枚愿牌,一字一句道:
“写不出,就说明这愿不是山神求的。”
“是有人借山神庙的名义,想要他的血。”
黑水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鬼。
更像某种藏在山神庙深处的东西,被她当众撕开了皮。
闻烬生看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震动的神色。
谢明烛没有回头。
她提笔,在愿牌最后写下:
假愿,不应。
四个字落下,第三只黑水碗轰然炸裂。
黑水溅了一地。
秦班主惨叫一声,被无形的力道掀翻,重重撞在戏台柱上。
第三愿,破。
可就在黑水落地的瞬间,那枚黑色愿牌并没有消失。
它反而贴着地面滑向谢明烛。
最后停在她脚边。
纸面上又慢慢浮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愿。
是门帖。
明夜子时,山神庙开。
只容新娘与祭司入内。
谢明烛垂眼看着那行字。
闻烬生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
“第四夜之前,山神庙不会开门。”
谢明烛问:“现在提前了?”
“是。”
“为什么?”
闻烬生看着那枚黑色门帖。
“因为你破了三愿。”
谢明烛捡起门帖。
纸很冷。
像从死人舌下取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雾隐山深处。
那里黑得看不见尽头。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等她。
谢明烛将门帖收进袖中,唇边浮起一点笑。
“那就去。”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他们不是想要你的眼中血吗?”
“明夜我倒要看看。”
“山神庙里,究竟是谁这么惦记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