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闻烬生一顿。
她看着他:“只有送嫁祭司能进去。”
雨声忽然变大。
谢明烛站在旁边,心口也跟着一沉。
原来如此。
不是闻烬生一开始就是送嫁人。
是他要进山神庙,要找到神簿,要把她从已经写好的死局里抢出来。
他必须成为送嫁祭司。
少年闻烬生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少女明烛,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不行。”
“我不会送你上轿。”
少女明烛抬手,沾着血的指尖摸上他的脸。
“不是送我去死。”
她说。
“是送我去把我的名字抢回来。”
少年闻烬生声音发抖:“万一抢不回来呢?”
少女明烛笑了一下。
那笑和现在的谢明烛很像。
冷,亮,锋利。
“那你就记住。”
“不是山神杀我。”
“是他们。”
她把一枚小小的铜铃塞进少年闻烬生手里。
谢明烛认出来了。
就是闻烬生刚才给她的那枚无舌铜铃。
少女明烛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把我变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少年闻烬生眼眶通红:“我不要。”
“闻烬生。”
少女明烛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别做善人了。”
“替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屋里骤然一静。
谢明烛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们之前定下的那句设定。
百年前,她死前把血滴进他的眼里,对他说:别做善人了,替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原来不是传说。
是真的。
下一瞬,画面又变。
少女明烛重新坐回镜前。
少年闻烬生站在她身后,手指发抖,却还是替她戴上了完整的嫁冠。
那嫁冠很重,金线垂下来,遮住少女明烛苍白的脸。
少年闻烬生替她系最后一根红绳时,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阿烛。”
“嗯。”
“我一定带你回来。”
少女明烛看着镜中的他。
许久,她轻声说:“你若带不回来,就不要来找我了。”
少年闻烬生猛地抬头。
她笑了笑。
“因为我会自己回来。”
画面到这里,忽然像被人撕开。
锣鼓声大作。
红轿停在雨里。
少年闻烬生穿上祭司黑袍,亲手扶着少女明烛上轿。
台阶下是谢家人,是傩戏班,是跪了一地的村民。
所有人都说:
“新娘归神。”
“山神赐福。”
少年闻烬生握着轿帘的手指满是血。
他没有回头。
因为少女明烛在轿子里对他说:
“闻烬生,别回头。”
画面彻底碎了。
谢明烛猛地回过神。
新娘房还是那间新娘房。
铜镜里的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镜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痕,从上至下,像一条被劈开的命线。
屋里安静极了。
闻烬生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送我去死。”
闻烬生没说话。
“你是想跟我一起进山神庙。”
他仍然沉默。
谢明烛往前一步。
“然后呢?”
闻烬生的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红线勒住他的喉咙。
可他说话时,声音比被勒住时还要哑。
“然后我失败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
却像他用百年时间才终于说出口。
谢明烛看着他。
闻烬生的手垂在身侧,指骨绷得很紧。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更多。
没有说他杀了多少人,没有说他后来付了什么代价,也没有说这百年里他是怎么一世一世看着她回来、又一世一世失去她。
他只说,他失败了。
谢明烛忽然明白,为什么族谱上会写他是送嫁祭司。
因为他确实送了。
哪怕初衷是救她。
结果也是她死了。
这就是闻烬生身上最痛的地方。
他不是清白的。
可他也不是加害者。
他是那个把刀插进自己身上、还得背着罪名活下去的人。
谢明烛问:“你后来为什么会变成守山人?”
闻烬生看向铜镜。
“我没能带你出来。”
“所以你就留下了?”
“不是。”
他低声说:“是你不让我死。”
谢明烛一怔。
闻烬生看着她,眼底像有一场百年前的雨还没停。
“你死前,把血滴进了我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看得见每一个被献祭的人,也听得见每一夜傩戏。”
“我不能离山。”
“不能老。”
“不能死。”
“也不能提前说出完整的真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因为这是你留给我的咒。”
谢明烛慢慢皱眉。
“我留的?”
闻烬生点头。
“你让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我做到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可我没想到,这东西要活这么久。”
谢明烛心口忽然发紧。
这句话比任何表白都重。
他没有说爱她。
可他用百年活成了一道不死的诅咒。
守着她没能回来的路。
也守着那些杀她的人。
谢明烛沉默很久,才说:“闻烬生。”
他抬眼。
“我现在还不能原谅你。”
闻烬生眼底没有意外。
他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甚至像终于等到她亲口审判他。
“好。”
谢明烛说:“但我也不会只听死人和族谱给你定罪。”
闻烬生看着她。
“我要自己查清楚。”
她声音很稳。
“如果你欠我,我会讨。”
“如果他们欠你,我也会讨。”
闻烬生眼底终于有一点东西碎开。
那不是轻松。
更像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
他低声道:“好。”
就在这时,新娘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
不是人敲门。
是锣鼓。
咚。
咚。
咚。
三声锣响之后,外面响起秦班主嘶哑的唱腔。
他的声音像被撕烂,又被强行缝起来。
“第二夜净宅失——”
“旧名归身——”
“第三夜,请愿开——”
谢明烛回头。
门缝下,有一张红纸被慢慢塞进来。
红纸像请帖。
她弯腰捡起。
上面写着:
第三夜,请新娘入山神庙,许一愿。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许愿?”
闻烬生脸色却骤然沉下去。
“不是让你许愿。”
“那是什么?”
闻烬生低声道:“是让所有人向你许愿。”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看着那张红纸,眼底冷意一点点重下去。
“第三夜,请愿。”
“他们会把所有人的贪欲、病痛、债、命数,全都摆到你面前。”
“只要你答应一个愿望,就要拿自己的一部分去还。”
谢明烛看着那张红纸。
纸面朱砂鲜红,像刚写好的血。
她问:“如果我一个都不答应呢?”
闻烬生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很多声音。
老人咳嗽。
小孩哭。
女人哀求。
男人低声祷告。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最后变成同一句话。
“求新娘垂怜。”
“求新娘救命。”
“求新娘成全。”
红纸上的字也慢慢变了。
原本的“许一愿”,变成了另一行。
若不应愿,百鬼噬心。
谢明烛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然后,她把红纸慢慢折起来,放进袖中。
闻烬生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抬眼。
新娘房里的青灯映着她的脸,白而冷,像一柄刚从鞘里抽出的刀。
“他们不是想请愿吗?”
她说。
“那就让他们请。”
她唇边浮起一点笑。
“我也想看看,这座山里的人,到底有多少愿望,是用别人的命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