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烬生握刀的手动了一下。
谢明烛却先一步退后,避开了他们。
她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不急。”
她说:“烧之前,我先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秦班主的脸色骤然变了。
谢明烛看见了。
她把兔子翻过来,指尖摸过肚子上的针脚。
这道缝补太粗。
不是为了修补。
更像为了藏东西后重新缝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修复刀。
刀尖很薄,平时用来挑开黏连纸页,此刻顺着针脚轻轻一划,旧布裂开。
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黄纸。
纸片落在她掌心,已经发脆,边缘却用蜡封过。
谢明烛展开。
纸上不是她的名字。
而是一串生辰八字。
谢含烟。
院子里瞬间死寂。
谢含烟本来躲在门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颤。
秦班主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谢明烛看着那张黄纸,慢慢笑了。
“原来我的旧物里,藏的是她的命纸。”
没人说话。
谢明烛抬眼,视线从谢怀远惨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到秦班主身上。
“你们把她的命纸藏进我的布偶里,再把布偶偷回雾隐山。”
她语气很轻。
“这样第二夜洗名时,洗掉的是我的旧名,替她挡灾的也是我。”
谢含烟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这一回,谢明烛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已经不想再听这种话。
她把那张命纸夹在指间,看向秦班主。
“净宅可以继续。”
秦班主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说:“既然旧物替人受,那就物归原主。”
她走到水盆前,将谢含烟的命纸压在那张写着“谢明烛”的红纸上。
“不——”
谢含烟终于失控,尖叫着扑过来。
闻烬生甚至没有出刀,只抬手用刀鞘一拦,她便踉跄着跌回门边。
谢明烛低眸。
命纸一碰到黑水,水面立刻沸腾起来。
那张正在褪色的“谢明烛”忽然停住,反倒是谢含烟的命纸开始洇开,朱砂字一笔一画浮到水面。
秦班主低喝:“住手!”
谢明烛抬眼。
“晚了。”
水盆里忽然倒映出一间屋子。
那不是现在的院子。
是一间很旧的闺房。
红帐,铜镜,嫁衣,锁死的窗。墙角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手腕被红绳勒出血,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布偶。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和谢明烛一模一样。
可她比现在的谢明烛更小,也更害怕。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水面里的少女正在哭。
门外有人说:“别怪爹娘,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谢明烛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谢怀远也说过。
一字不差。
原来这不是父亲哄她的话。
是谢家每一代送女儿去死之前,都会说的送别词。
闻烬生的脸色一下白得吓人。
他盯着水面里的那间屋子,眼底像被刀狠狠剜开。
谢明烛注意到了。
她问:“你见过这间屋子?”
闻烬生没有答。
水面里的画面忽然一晃。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黑衣,束发,满身是雨。
很年轻的闻烬生。
少年闻烬生手里握着刀,刀锋上全是血。他扑到少女面前,第一件事就是割断她手腕上的红绳。
他声音发抖,却强装镇定。
“阿烛,别睡。”
“等我。”
“我带你走。”
谢明烛心口狠狠一震。
阿烛。
原来真的有人这样叫过她。
不是谢家。
不是山神。
是闻烬生。
水面里的少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笑了。
她说:“你来晚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水猛地炸开。
水盆倾翻,黑水泼了一地,地上的香灰圈被冲开一道缺口。
秦班主踉跄后退,脸色难看得近乎狰狞。
“净宅坏了。”
他嗓音嘶哑。
“第二夜净宅,坏了!”
院中村民一片哗然。
谢明烛却低头看着地上的黑水。
水流过香灰,灰下露出青砖。青砖上有许多被遮盖过的刻痕,一道一道,全都朝着正屋的方向延伸。
她顺着刻痕看过去。
谢家正屋的门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
只有最里面的墙上,慢慢浮出几个血字。
新娘房。
谢明烛抬脚往里走。
闻烬生一把拉住她。
“别进去。”
“为什么?”
闻烬生的手很冷,力气却很大。
他看着那间屋子,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无法遮掩的痛。
“那里是第二夜真正要净的地方。”
谢明烛看着他:“也是你百年前来晚的地方?”
闻烬生的手指一僵。
她已经知道答案。
谢明烛抽回手,走进屋内。
屋里没有灯。
可她每往前一步,墙上的血字就亮一分。
这里表面是谢家的正屋,可推开内室门,里面竟然是一间被封死的房间。
红帐。
铜镜。
嫁衣架。
和水面里一模一样。
墙面被新灰粉刷过许多遍,可此刻那些灰正在一层一层脱落。
脱落之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名字。
她们都曾经被关在这里。
等着天亮。
等着送嫁。
谢明烛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明白了。
“净宅不是净我。”
她轻声道。
“是你们每十八年洗一次这间屋子,把她们哭过、求过、挣扎过的痕迹全抹掉。”
没人敢接话。
她回头,看向院中那些脸色惨白的谢家人和村民。
“你们洗了百年。”
“没洗干净。”
就在这时,铜镜忽然亮了。
镜中没有照出现在的谢明烛。
而是照出另一张脸。
红嫁衣,红盖头,腕上红绳。
镜中的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和谢明烛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冷,更旧,也更不像活人。
她隔着铜镜看着谢明烛,唇边微微弯起。
“第二夜,净宅失。”
“谢明烛,你拿回了旧名。”
下一瞬,墙上最深处那层灰彻底剥落。
露出一扇很窄的暗门。
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很新。
不像百年前的东西。
谢明烛走过去,摘下来。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谢明烛之位。
卒于乙巳年七月初七,第二夜。
今年。
今晚。
院外的锣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牌位。
谢怀远膝盖一软,几乎站不稳。
谢含烟连哭都忘了。
秦班主死死盯着那块牌位,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闻烬生冲进屋里,看见木牌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谢明烛却笑了。
她拎着那块写着自己死期的牌位,转身看向所有人。
红灯照着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也美得近乎锋利。
“牌位都备好了?”
她慢慢抬手,将那块牌位往地上一掷。
木牌裂成两半。
“可惜。”
她一字一顿道:
“今晚,我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