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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二夜,净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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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烬生握刀的手动了一下。

谢明烛却先一步退后,避开了他们。

她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不急。”

她说:“烧之前,我先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秦班主的脸色骤然变了。

谢明烛看见了。

她把兔子翻过来,指尖摸过肚子上的针脚。

这道缝补太粗。

不是为了修补。

更像为了藏东西后重新缝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修复刀。

刀尖很薄,平时用来挑开黏连纸页,此刻顺着针脚轻轻一划,旧布裂开。

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黄纸。

纸片落在她掌心,已经发脆,边缘却用蜡封过。

谢明烛展开。

纸上不是她的名字。

而是一串生辰八字。

谢含烟。

院子里瞬间死寂。

谢含烟本来躲在门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颤。

秦班主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谢明烛看着那张黄纸,慢慢笑了。

“原来我的旧物里,藏的是她的命纸。”

没人说话。

谢明烛抬眼,视线从谢怀远惨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到秦班主身上。

“你们把她的命纸藏进我的布偶里,再把布偶偷回雾隐山。”

她语气很轻。

“这样第二夜洗名时,洗掉的是我的旧名,替她挡灾的也是我。”

谢含烟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这一回,谢明烛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已经不想再听这种话。

她把那张命纸夹在指间,看向秦班主。

“净宅可以继续。”

秦班主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说:“既然旧物替人受,那就物归原主。”

她走到水盆前,将谢含烟的命纸压在那张写着“谢明烛”的红纸上。

“不——”

谢含烟终于失控,尖叫着扑过来。

闻烬生甚至没有出刀,只抬手用刀鞘一拦,她便踉跄着跌回门边。

谢明烛低眸。

命纸一碰到黑水,水面立刻沸腾起来。

那张正在褪色的“谢明烛”忽然停住,反倒是谢含烟的命纸开始洇开,朱砂字一笔一画浮到水面。

秦班主低喝:“住手!”

谢明烛抬眼。

“晚了。”

水盆里忽然倒映出一间屋子。

那不是现在的院子。

是一间很旧的闺房。

红帐,铜镜,嫁衣,锁死的窗。墙角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手腕被红绳勒出血,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布偶。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和谢明烛一模一样。

可她比现在的谢明烛更小,也更害怕。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水面里的少女正在哭。

门外有人说:“别怪爹娘,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谢明烛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谢怀远也说过。

一字不差。

原来这不是父亲哄她的话。

是谢家每一代送女儿去死之前,都会说的送别词。

闻烬生的脸色一下白得吓人。

他盯着水面里的那间屋子,眼底像被刀狠狠剜开。

谢明烛注意到了。

她问:“你见过这间屋子?”

闻烬生没有答。

水面里的画面忽然一晃。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黑衣,束发,满身是雨。

很年轻的闻烬生。

少年闻烬生手里握着刀,刀锋上全是血。他扑到少女面前,第一件事就是割断她手腕上的红绳。

他声音发抖,却强装镇定。

“阿烛,别睡。”

“等我。”

“我带你走。”

谢明烛心口狠狠一震。

阿烛。

原来真的有人这样叫过她。

不是谢家。

不是山神。

是闻烬生。

水面里的少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笑了。

她说:“你来晚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水猛地炸开。

水盆倾翻,黑水泼了一地,地上的香灰圈被冲开一道缺口。

秦班主踉跄后退,脸色难看得近乎狰狞。

“净宅坏了。”

他嗓音嘶哑。

“第二夜净宅,坏了!”

院中村民一片哗然。

谢明烛却低头看着地上的黑水。

水流过香灰,灰下露出青砖。青砖上有许多被遮盖过的刻痕,一道一道,全都朝着正屋的方向延伸。

她顺着刻痕看过去。

谢家正屋的门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

只有最里面的墙上,慢慢浮出几个血字。

新娘房。

谢明烛抬脚往里走。

闻烬生一把拉住她。

“别进去。”

“为什么?”

闻烬生的手很冷,力气却很大。

他看着那间屋子,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无法遮掩的痛。

“那里是第二夜真正要净的地方。”

谢明烛看着他:“也是你百年前来晚的地方?”

闻烬生的手指一僵。

她已经知道答案。

谢明烛抽回手,走进屋内。

屋里没有灯。

可她每往前一步,墙上的血字就亮一分。

这里表面是谢家的正屋,可推开内室门,里面竟然是一间被封死的房间。

红帐。

铜镜。

嫁衣架。

和水面里一模一样。

墙面被新灰粉刷过许多遍,可此刻那些灰正在一层一层脱落。

脱落之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名字。

她们都曾经被关在这里。

等着天亮。

等着送嫁。

谢明烛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明白了。

“净宅不是净我。”

她轻声道。

“是你们每十八年洗一次这间屋子,把她们哭过、求过、挣扎过的痕迹全抹掉。”

没人敢接话。

她回头,看向院中那些脸色惨白的谢家人和村民。

“你们洗了百年。”

“没洗干净。”

就在这时,铜镜忽然亮了。

镜中没有照出现在的谢明烛。

而是照出另一张脸。

红嫁衣,红盖头,腕上红绳。

镜中的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和谢明烛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冷,更旧,也更不像活人。

她隔着铜镜看着谢明烛,唇边微微弯起。

“第二夜,净宅失。”

“谢明烛,你拿回了旧名。”

下一瞬,墙上最深处那层灰彻底剥落。

露出一扇很窄的暗门。

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很新。

不像百年前的东西。

谢明烛走过去,摘下来。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谢明烛之位。

卒于乙巳年七月初七,第二夜。

今年。

今晚。

院外的锣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块牌位。

谢怀远膝盖一软,几乎站不稳。

谢含烟连哭都忘了。

秦班主死死盯着那块牌位,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闻烬生冲进屋里,看见木牌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谢明烛却笑了。

她拎着那块写着自己死期的牌位,转身看向所有人。

红灯照着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也美得近乎锋利。

“牌位都备好了?”

她慢慢抬手,将那块牌位往地上一掷。

木牌裂成两半。

“可惜。”

她一字一顿道:

“今晚,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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