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跑下来,厉声呵斥:“谁让你们在这儿胡唱的!还不回去!”
小孩们哄笑着散开。
女人转身,看见谢明烛时,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她先是上下打量谢明烛,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飞快移到她手里的木匣,最后挤出一个笑。
“是明烛吧?我是你三婶。”
她伸手要来接行李,却没有碰那只木匣。
谢明烛看见了。
她把木匣往怀里一收:“不用,我自己拿。”
三婶的手尴尬停在半空,很快又笑起来:“一路累坏了吧?你爸爸和族里的人都在等你。你祖母这两天精神不好,见着你肯定高兴。”
谢明烛问:“我祖母在哪儿?”
三婶眼神闪了闪:“在老宅。走吧,先回去。”
她在前头带路,谢明烛跟在后面。
进村以后,红灯笼更多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绸,檐下却贴着黄符。风一吹,符纸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念经。
村里人站在门边看她。
老人,小孩,妇人,男人。
没有人上前寒暄。
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离家多年的女儿。
像看一件终于送到的东西。
经过一座戏台时,谢明烛停了下来。
戏台搭在祠堂前,四角挂着白纸灯,中间摆着一张红椅。椅背很高,上头雕着兽面纹,扶手处缠满红线。
台下有人在擦傩面。
红的,黑的,青的,白的。
一张张面具整齐摆开,像一排睁眼的头颅。
锣鼓声忽然停了。
台上台下的人同时转头,看向谢明烛。
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
“到了。”
紧接着,另一个苍老声音接上:
“今年的新娘到了。”
三婶脸色一变,立刻回头呵斥:“胡说什么!”
四周安静下去。
谢明烛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那张红椅,轻声问:“这椅子,是给谁坐的?”
三婶勉强笑道:“神位,祭戏用的。”
“山神坐?”
“自然是山神坐。”
谢明烛点点头,没再问。
只是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红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线。
细细一缕,从椅脚垂下来,落在地上。
红线的另一端,正对着她的脚尖。
谢家老宅在村子最高处。
大门开着,门槛上撒了香灰。谢怀远站在门口,看见谢明烛时,眼眶立刻红了。
“明烛。”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抱她。
谢明烛没有动。
谢怀远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里坐了很多人。
男人们坐在上首,女人们站在两侧。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只有正堂中央放着一只朱漆托盘,盘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红嫁衣。
红得扎眼。
谢明烛看了一眼,问:“不是说祖母病重?”
谢怀远神色一僵:“你祖母刚睡下。”
“所以接我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见她,是看嫁衣?”
屋内顿时死寂。
三婶连忙笑着打圆场:“你这孩子,这不是傩戏要开了吗?族里女孩都要试吉服,图个平安。”
“族里女孩都试?”谢明烛问。
没人说话。
坐在左边的年轻女孩忽然站起来,眼圈红红地看着她。
“姐姐,你别误会。大家只是太久没见你,想给你接风。”
谢明烛看向她。
谢含烟。
谢家养大的女儿。
也是谢明烛被送走后,住进她房间、叫了她父母二十年爸妈的人。
谢含烟生得清秀柔弱,眼睛很会哭。她走过来,亲昵地想挽谢明烛的手。
谢明烛避开了。
谢含烟的手落空,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你是不是还怪我?我知道我占了你的位置,可这些年我也一直很想你。爸妈真的很不容易,你不要一回来就让他们伤心,好不好?”
好熟练。
一句话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又把谢明烛逼成了不懂事的人。
谢明烛看着她,忽然问:“你见过这东西吗?”
她打开木匣。
纸人露出来的一瞬间,谢含烟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
是认得。
谢明烛笑了一下。
谢含烟很快反应过来,颤声道:“这、这是什么?好吓人。”
谢明烛合上木匣,淡淡道:“你演得挺快。”
谢含烟眼泪一下掉下来:“姐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我……”
谢怀远皱眉:“明烛,含烟身体不好,你别吓她。”
“身体不好?”谢明烛看着谢含烟,“那今年的新娘为什么不是她?”
这一句落下,正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谢怀远沉声:“明烛!”
“不是说族里女孩都要试吉服吗?”谢明烛语气很轻,“她不是谢家的女孩?”
谢含烟咬着唇,摇摇欲坠。
屋里那些长辈的眼神开始冷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第一声鼓。
咚!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正堂里的红嫁衣无声展开。
袖口垂下,像两只染血的手。
一个苍老男人拄着拐杖从屏风后走出。
所有人立刻低头。
“够了。”
老人满脸皱纹,眼珠却浑浊发亮。他盯着谢明烛,声音慢而沉:“山里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小辈能问的。”
谢明烛看着他:“您是哪位?”
三婶急忙低声:“这是族老。”
族老拐杖在地上一敲。
“谢家的血,流到哪里都是谢家的。你既然回来了,就该认祖归宗。”
谢明烛笑了。
“认祖归宗?”
“对。”族老盯着她,“明日进祠堂,上香,签名,记回族谱。祖宗认了你,你才算真正回家。”
谢明烛垂眼,慢慢摸了摸木匣边缘。
“那我要是不签呢?”
屋里的红灯齐齐晃了一下。
族老声音冷下来:“你会签的。”
门外锣鼓声忽然近了。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山路往这里来。
谢明烛还没开口,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厉声道:“你不能进去!”
下一刻,一道人影越过门槛,带着满身山雾走进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黑衣,长靴,肩上沾着夜露。眉眼冷得像刀,发尾微湿,脸色在红灯下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白。他手里拎着一只裂开的红傩面,面具边缘还滴着水,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三婶甚至后退半步,喃喃道:“守山人……”
谢明烛抬眼看他。
男人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谢明烛手腕忽然一疼。
她低头。
一根极细的红线,不知何时从她腕骨下浮了出来。
红线另一端,垂向门外的雾里。
屋里没人说话。
男人却像早已见过这一幕。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情绪太复杂。
像重逢。
像恨。
更像终于等到一场迟来的死讯。
谢明烛听见他低声开口。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看着他:“我们认识?”
男人沉默很久。
久到外面的鼓声又响了一遍。
然后他抬手,将那只裂开的红傩面扔到族老脚下。
傩面碎成两半。
里面滚出一截断掉的红线。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发哑:
“不认识最好。”
“认识我的谢明烛,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