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鸦王的红披风乱了,金羽冠也歪了。他站在鹿照影旁边,第一次慌得不像鸟王,倒像一只刚把窝点着的鸟。
“治不好她,我把你的毛全扒光。”
老鹭鸶瑟瑟发抖地说:“王,她不是鸟。我不知道怎么下药。”
玄鸦王怔住。
鹿照影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胸前的工牌一阵一阵发烫,最后那个“影”字淡得只剩一痕。
玄鸦王忽然转身,跪在了巨巢前,鸟群一惊。
夏圆圆睁大眼:“他在干什么?”
月照迟脸色微变:“鸟山神鸟图腾。”
巨巢后方,一块黑石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古鸟。鸟头低垂,双翼张开,像要把整座山都护在羽下。
玄鸦王低下头。
“神鸟在上,只要她醒,本王不逼她嫁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不娶也行,她醒就行。”
闻厄没有看他,低头看着鹿照影,眼底忽然掠过一道极冷的蓝光。那道光很薄,像月色凝成的刃。下一瞬,蓝光从他眼底落下,无声划过掌心。
皮肉裂开。血没有立刻滴落,而是在他掌心浮起,化成一缕细长的血雾。血雾在夜风里轻轻一旋,忽然生出羽翼、尖喙和细爪。
一只红色小鸟从他掌中飞了出来。
它通体赤红,羽毛像刚从血里洗过,眼睛却是冷的,带着一点闻厄眼底残留的蓝光。
小鸟绕着鹿照影飞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腕侧。
它低下头,轻轻啄开她的皮肤。先涌出来的是一缕红黑色的雾,被它一点一点吸进喙中。每吸一口,鹿照影脸上的灰白便退去一分。
而闻厄的脸色,也随之白一分。
夏圆圆吓了一跳。
“闻厄!”
夏圆圆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它吸的不是鹿姐的毒吗?为什么闻厄脸色越来越差?”
月照迟沉声道:“那只鸟是他的血化成的。”
老马低声补充:“毒进鸟身,等于进他身。”
红鸟吸到最后,翅膀都沉了,尖嘴里叼着最后一缕红雾。那红雾挣扎着想飞回巨巢,却被红鸟一口吞下。
下一秒,红鸟碎成一团黑烟,落回闻厄影子里。
闻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他的掌心那条血线还没有合上,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鹿照影胸前的工牌轻轻一亮,“影”字最后一笔慢慢补全。
鹿照影睫毛颤了颤。
夏圆圆声音发哑:“鹿姐?”
鹿照影缓缓睁开眼,先看见闻厄。
闻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血迹,掌心还垂着一条未干的血线。
她皱起眉。
“你又说没事?”
闻厄顿了一下。
“这次还没说。”
喜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玄鸦王还跪在神鸟图腾前,听见鹿照影醒来,马上起身走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很难过:“本王只是想给你一个窝,没想害你。”
鹿照影靠着闻厄坐起来,脸色还白,眼神却已经清醒。
“我知道,但我不同意。”
周主任挣了一下手腕。
“玄鸦王,放人。”
玄鸦王站了很久。最后,他垂下眼。
“放。”
喜鹊们还愣着,玄鸦王的声音哑了一点。
“本王说,放。”
红线一根根松开。
夏圆圆终于从喜凳上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摘掉衣服上那朵红绒花。
“我宣布,这辈子都不参加鸟山婚宴。”
周主任走到玄鸦王面前。
“你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婚姻,致人中毒昏迷,性质非常严重。”
玄鸦王低着头。
“本王知道。”
夏圆圆小声:“他这次好像真知道了。”
玄鸦王转身飞上巨巢。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只小金盒回来,递给鹿照影。
“还你。”
白线落进鹿照影掌心,轻得像一缕月光。
玄鸦王看着她,硬是抬着下巴,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本王不娶你了。”
周主任:“还要不偷证,不乱牵线,不违法开采,不用结婚证垫窝。”
玄鸦王:“……”
他看起来更想哭了。
夏圆圆小声:“主任,他都失恋了。”
周主任:“失恋不影响整改。”
玄鸦王沉默很久,点头。
“本王改。”
他从自己肩头拔下三片金色羽毛,递给鹿照影。
“给你。”
“以后你若有事,把羽毛扔到空中。”
“不管本王在哪里,都会来帮忙。”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如果哪天你改主意,也可以来找本王。”
鹿照影没说话。
玄鸦王自己先低下头。
“不改也行,虽然你不爱本王,但本王为你终身不娶。”
夏圆圆:“……”
她小声问月照迟:
“鸟王三百岁了吧?这个终身不娶听起来好像很沉重。”
月照迟冷冷道:“也可能过两年就忘了。”
玄鸦王立刻抬头:“本王不会!”
周主任看他。
“个人情感选择可以,但不得以此对鹿照影造成道德绑架。”
玄鸦王更委屈了。
“本王只是深情。”
周主任:“深情也要合规。”
鸟王哭起来没有声音。
但满山乌鸦很讲义气,替他哭。
“嘎——”
“嘎——”
“嘎——”
夏圆圆捂住耳朵。
“这是什么失恋唢呐。”
鹿照影低头,看向掌心那缕白线,白线没有立刻融入身体。它轻轻展开,像一张被月光写过的纸。
上面浮出一行字。
【二十四年前,中断命名者,并非一人。】
闻厄看见那行字,神色骤然沉下。
夏圆圆愣住:“那还有谁?”
山顶最后一盏百鸟灯熄灭。
玄鸦王站在灯灭后的夜色里,忽然低声说:
“那一年,也有人来过鸟山。”
鹿照影抬眼。
“谁?”
玄鸦王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路。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