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没有看轻他,也没有嘲笑他。
他甚至很认真地看着陈建平。
“陈先生,我们不想伤害你。”
陈建平眼睛通红。
“你们要把我儿子换给别人,还说不想伤害我?”
沈既白说:“你昨天有十三小时在外工作。”
陈建平一怔。
“你什么意思?”
“你每周陪伴陈安的有效时间,不到六小时。”
“你家三个月内出现过七次高强度争吵。”
“陈安的美术课因为费用问题中断过两次。”
“他近两次数学测验低于班级平均分。”
沈既白说这些时,语气温和,没有指责,可正因为没有指责,才更像一张冷冰冰的表格被当众摊开。
陈建平脸色涨红。
“我赚钱养家有错吗?”
“没有。”
“我和我老婆吵架有错吗?谁家不吵?”
“也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他爸?”
沈既白轻轻摇头。
“我没有说你不是。”
他看向陈安。
“我只是说,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林秀一下子抬头。
“他才八岁!”
沈既白说:“八岁的孩子,也有感受。”
鹿照影盯着他。
“一个正在被系统同步的孩子,你让他选择?”
沈既白看向她。
“鹿小姐,人类的选择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穷,累,吵架,愧疚,害怕父母难过,这些都会影响孩子的选择。”
“为什么这些影响可以存在,算法给出的信息就不可以?”
鹿照影冷声说:“因为你没有给信息,你让骨肉分离。”
沈既白没有回答,微笑地看向陈安,语气放得很轻。
“安安,今天没人抢你,也没人逼你,你可以自己选父母。”
鹿照影立刻说:“不行。”
沈既白看向她。
鹿照影说:“先停止同步。”
沈既白微微颔首。
“可以。”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
平板亮起,三号窗口电脑也同时弹出提示。
【亲缘同步暂停。】
夏圆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行字跳了出来。
【本人意愿评估启动。】
她脸色一变。
“这什么东西?”
沈既白说:“既然你们认为平台不该替他决定,那就让孩子本人表达意愿。”
他转身看向大厅屏幕,原本滚动叫号的大屏幕忽然暗下去。
下一秒,屏幕上分出左右两栏。
左边写着:
【当前家庭路径】
右边写着:
【最优养育路径】
左边出现了陈安家。
狭小的客厅,堆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陈建平凌晨回家,倒在沙发上睡着。林秀下班后给陈安检查作业,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把笔拍在桌上。陈安低着头,指甲抠着练习册边缘。还有美术班缴费页面:余额不足。
右边出现的是另一间房子。
宽敞明亮的儿童房,靠窗有画架,书桌干净。顾明远坐在旁边陪他做题,许若宁端来热牛奶。周末,美术老师站在画室里,轻声指导他调色。
两边画面都很清楚。
安安看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
林秀的脸白了,陈建平握紧拳头,却说不出一句“不是这样”,因为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沈既白没有编造。
他只是把所有狼狈都挑出来,放在最亮的屏幕上。
鹿照影忽然觉得,这比诬陷更狠。
假的可以反驳。
真的被切开给别人看,反而最让人无话可说。
顾明远温和地说:“安安,我们不会要求你马上叫爸爸妈妈。”
许若宁也蹲下来,声音柔软。
“你可以先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你喜欢画画,我们支持。”
“你不喜欢数学,我们慢慢来。”
“你不用担心钱,也不用担心大人吵架。”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林秀的衣角。
林秀低头看着孩子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安安……”
陈安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慌。
“妈妈。”
系统屏幕闪了一下。
【意愿评估波动。】
沈既白看着那行提示,神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走近半步,蹲下来,和陈安保持平视。
“安安,你不用怕她伤心。”
陈安看着他。
“妈妈会哭。”
沈既白温声说:“系统会帮她不那么难过。”
鹿照影的手一下子攥紧。
陈安愣愣地问:“怎么帮?”
沈既白说:“人记得太多痛苦,就会很累。”
“如果你选择更好的家,平台会慢慢降低他们对这段关系的痛苦感。”
“你妈妈不会一直这么难受,你爸爸也不用再为了养你跑那么多夜车。”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真心在替所有人着想。
“他们会过回自己的生活,你也会过更好的生活。”
林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陈建平猛地往前一步。
“你放屁!”
老马立刻挡住他。
“别冲动。”
陈建平眼睛通红,声音都破了。
“什么叫过回自己的生活?我儿子就是我的生活!”
沈既白看着他。
“陈先生,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痛苦还在。”
“等痛苦被降权,你会好很多。”
鹿照影一步走到陈安面前,挡住沈既白的视线。
“你没有说明代价。”
沈既白看她。
鹿照影说:“如果陈安选他们,他会不会还记得林秀是他妈妈?”
沈既白安静了一秒。
“相关记忆会逐步调整。”
“说人话。”
鹿照影盯着他。
沈既白温和地说:“他会少痛苦一点。”
“那林秀呢?”
“她也会。”
“她会不会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孩子?”
这一次,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安静下来。
林秀死死抱着陈安,像抱着一块快要被人从怀里抽走的骨头。
过了几秒,沈既白说:
“如果一段关系长期带来伤害,遗忘不是坏事。”
鹿照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这就是沈既白。
他不是暴怒,不是疯癫,不是把恶写在脸上。
他干净,体面,温柔,甚至有自己的道理。
可他的道理里,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只有评分、路径、痛苦、降权。
闻厄的影子已经铺到三号窗口下。
暗金色神纹从他指尖一点点浮起来。
“人不是旧数据。”
沈既白侧头看他。
“可人会被旧数据拖死。”
闻厄说:“痛苦也是关系。”
沈既白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旧神才会失败。”
月照迟猛地抬眼。
闻厄的影子在一瞬间拉长,像旧庙里沉睡的神像睁开了眼。
周主任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轻轻一响。
“闻厄。”
闻厄停住。
鹿照影也回头看他。
他看见她的眼神,指尖的暗金色慢慢敛回去。
沈既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妈妈。”
林秀立刻低头。
“安安,妈妈在。”
陈安哭着看她。
“如果我去更好的家,你会不会就不用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