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兰淡淡道:“饿着办事容易签错字。”
鹿照影捏着小票,走向柜子后那条窄窄的通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真正迈进去的时候,那种害怕反而没有想象中强烈。通道不阴森,墙壁两侧甚至贴着旧式白瓷砖,瓷砖边缘有一点裂纹,像上世纪的办事大厅。脚下是水泥地,头顶挂着一排老式灯泡,光线昏黄,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比平时浅一点。
闻厄走在她左侧。
周主任走在她右侧。
夏圆圆紧紧跟在后面,笔记本已经翻开,第一行写着:
【遗失关系暂存处现场记录】
第二行写着:
【备注:这里真的有窗口。】
穿过通道后,眼前豁然一开。
那确实是个大厅。
只不过这个大厅像是由很多个年代拼起来的。
左边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红底标语,右边挂着九十年代的塑料指示牌,正中央有一排老式木头窗口,窗口上方却亮着电子屏。
【一号窗口:亲缘补录】
【二号窗口:亡者认领】
【三号窗口:原始关系】
【四号窗口:错绑关系更正】
【五号窗口:亏欠与债务登记】
大厅里没有人排队。
但有很多东西在排队。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靠在一只旧茶缸旁边,信封上写着“对不起”;一本户口本摊开在椅子上,家庭成员那一页空着;一张泛黄结婚照站在取号机前,照片里的两个人脸模糊得像快要互相忘记;还有一只小小的红布书包放在长椅上,书包带自己轻轻晃着。
夏圆圆慢慢停住。
“这里……”
她咽了一下口水。
“这里像所有没办完的人生都在排队。”
像整个大厅里的东西都在小心翼翼地看她,猜她是不是和它们一样,也是被世界放错地方的人。
三号窗口的灯亮着。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
或者说,不是人影。
那更像一叠被整理得很整齐的纸,穿着一件旧式工作人员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小牌子。
【三号窗口】
牌子下面没有名字。
它低头翻着一本很厚的登记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脸的位置空白一片,只有一枚红色小印章,像眼睛一样轻轻转了一下。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
“它有点像成精的表格。”
月照迟低声:“你可以把‘有点像’去掉。”
三号窗口把一张表推出来。
纸面平平整整,表头写着:
【原始关系补录申请表】
【申请人姓名:鹿照影】
【原始关系状态:缺失】
【补录材料:待提交】
鹿照影看着那张表。
登记册自己翻了一页,窗口上的电子屏跳出一行字:
【请提交第一监护关系证明。】
周主任皱眉。
“她父母栏空白,监护人栏被涂黑,怎么提交第一监护关系证明?”
电子屏闪了一下。
【材料缺失。】
夏圆圆小声:“这不是废话吗?”
电子屏继续闪。
【请找回第一监护关系。】
鹿照影问:“怎么找?”
三号窗口把登记册转向她。
书页上慢慢浮出一张小小的图。
不是地图。
更像一团线。
一根本该是白色的线被拆成三段。
第一段断在婴儿床边。
第二段缠在第三排第七柜上。
第三段,像被人带出了暂存处,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屏幕跳出:
【第一监护关系:已拆分】
【当前可补录:0/3】
【材料一:出生时被取走的白线】
【材料二:旧柜封存记录】
【材料三:现存照护残响】
鹿照影盯着第三行。
“现存照护残响?”
三号窗口继续显示:
【仍存于活人身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活人身上。
也就是说,鹿照影并不是完全没有被人照顾过。
至少有一个活人身上,还留着和她有关的照护残响。
鹿照影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问是谁。
可是三号窗口忽然合上登记册。
电子屏上跳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权限不足。】
夏圆圆差点气笑。
“怎么这里也权限不足?”
月照迟:“世界尽头是权限不足。”
闻厄看着那本登记册,指尖微微一动。
三号窗口的红印章眼睛立刻转向他。
【旧誓相关人,不得代办。】
闻厄停住。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我来。”
她看向三号窗口。
“我要怎么拿到权限?”
登记册又翻了一页。
这一次,纸页上出现的不是线图,而是一行浅金色字迹。
【补录程序已被占用。】
【占用方:既白信息咨询所】
【当前继承方:既白科技】
鹿照影还没来得及问“怎么解除”,大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不是叫号铃。
是电话铃。
老式座机的铃声,清脆、刺耳,和这个由遗失关系组成的大厅格格不入。
三号窗口旁边,一部绿色座机自己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
方静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的电话,已经三十年没响过了。”
周主任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主任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鹿照影,又看向闻厄。
“窗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