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张照片里,槐树枝叶繁茂,树下站着年轻时的林秋萍。她穿白裙子,仰头看花,笑得很亮。
照片角落有日期。
二十六年前,春天。
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些发软。
她把照片推到林秋萍面前。
“这是您?”
林秋萍看了一眼,很快把照片翻过去。
“年轻时候的事了。”
槐生低声说:“那年花开得最好。”
林秋萍冷着脸:“你每年都这么说。”
槐生:“因为每年都想让你高兴。”
林秋萍嘴硬:“那你可以说出来。”
槐生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我以为花已经替我说了。”
鹿照影忽然觉得,树妖和人类结婚,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寿命。
是表达方式跨物种。
夏圆圆已经听得快哭了,小声问:“鹿姐,这能办吗?”
鹿照影还没回答,三号窗口的电脑忽然“滴”了一声。
她心里一紧。
自从上午天作系统闹过那一出后,她现在听到电脑提示音就本能地警觉。
屏幕亮起。
不是婚姻登记系统。
而是一个浅金色的页面。
天作之合APP。
鹿照影脸色沉下来,闻厄也抬眼。
页面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长期低效关系。】
【关系状态:离异二十年。】
【沟通效率:低。】
【寿命结构:严重不对称。】
【建议:彻底解除旧关系,重新匹配同类伴侣。】
林秋萍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槐生盯着屏幕,认真看完那几行字,问:“同类伴侣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很旧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
上面同样跳出天作之合的推送。
【检测到非对称寿命关系。】
【建议更换长生种伴侣。】
【已为您生成适配对象:青藤精。】
【年龄:一百七十六岁。】
【根系稳定。】
【攀附能力强。】
【沟通频率适中。】
夏圆圆没忍住:“攀附能力强也算择偶优势?”
老马接了一句:“对藤来说,挺重要。”
周主任看向老马:“你怎么又在这儿?”
老马举起茶杯:“巡逻。”
槐生看着手机,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秋萍冷笑:“挺好啊,根系稳定,沟通频率适中,还会攀附,比我强。”
槐生抬头:“我不要。”
“你看都没看。”
“不要。”
“为什么?”
槐生想了想,说:“她不是你。”
林秋萍一下没话了。
天作之合的页面却还在继续刷新。
【当前关系修复成本过高。】
【建议放弃。】
【放弃旧关系,可提升长期稳定性。】
鹿照影伸手,直接把电脑屏幕按灭。
屏幕黑了。
三秒后,又亮起来:
【请勿中断评估。】
闻厄站起身。
周主任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来:“小闻。”
闻厄:“我尚未砸。”
周主任:“你的眼神已经砸了。”
闻厄看着屏幕,语气冷下去。
“它在给关系判死刑。”
鹿照影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上午闻厄说过的话。
它不是斩断关系。
它是在给每段关系标价。
树妖和人类,离异二十年,寿命不对等,沟通困难,复合成本高。
在算法眼里,确实不划算。
可是人和人之间,哪里能只算划不划算?
林秋萍盯着那句“建议放弃”,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站起来:“它说得也没错。”
槐生抬头看她。
林秋萍避开他的目光。
“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二十年前不合适,现在更不合适。我老了,他还是这样。再过二十年,我七十多,他可能还这样。”
她说着,笑了一下。
“我陪不了他多久,干吗还要回来招他?”
槐生安静地看着她。
大厅里的光落在他肩上,像落在一棵沉默的树上。
过了很久,他说:“你来过。”
林秋萍一僵。
“每年春天。”槐生说,“你站在街口,不进来。”
林秋萍脸色变了。
槐生低下眼。
“我看见了。”
林秋萍像是被人揭了短,声音一下拔高:“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叫我?”
槐生说:“你不想让我叫。”
林秋萍眼圈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槐生抿了抿唇。
“你每次都站很远。”
林秋萍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着他们,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二十年。
一个每年开花。
一个每年去看。
谁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
天作之合又跳出一条推送。
【检测到情绪波动。】
【建议终止沟通,避免无效痛苦。】
这一次,林秋萍先伸手,把槐生的手机扣在了桌上,动作很重。
“闭嘴。”
她对手机说。
夏圆圆小声:“好帅。”
老马点头:“比小闻文明。”
闻厄看了他一眼。
老马端着茶杯往后退了半步。
鹿照影看向林秋萍。
“林女士,您到底是想保护那棵树,还是想保护这个人?”
林秋萍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乱挖树”。
想说“老街没了太可惜”。
想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这个人那个人”。
可槐生坐在她对面。
他还是那副温吞样子,手背有浅浅的树皮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落出了一小撮槐花。
十一月的槐花。
小小的,白白的,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
林秋萍看了很久,终于没再嘴硬。
她低声说:“都想。”
槐生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很浅,不像人类忽然高兴时那么明显。
更像一棵树,在春天最先感知到风。
鹿照影把材料整理好。
“那今天先不谈复婚。”她说,“先谈本体保护。户口本的问题可以补,复婚的问题也可以慢慢谈。”
槐生问:“慢慢是多久?”
林秋萍立刻说:“你急什么?”
槐生看着她,很认真:“我不急。”
林秋萍:“那你问什么?”
“我怕你又走二十年。”
林秋萍的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偏过脸,骂了一句:“木头。”
槐生低声说:“嗯。”
林秋萍:“你还嗯?”
槐生想了想:“我是。”
夏圆圆把脸埋进文件夹里,肩膀抖得厉害。
鹿照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闻厄低声问:“木头是贬义?”
鹿照影:“看语境。”
闻厄:“此处?”
鹿照影看着林秋萍红着眼眶还要骂人的样子,又看了看槐生袖口那几朵不合时令的槐花。
“此处,”她说,“可能算昵称。”
闻厄若有所思。
林秋萍忽然问:“那青藤精怎么办?”
鹿照影一愣:“什么?”
林秋萍抿了抿唇:“它不是给他匹配了吗?”
槐生看向她。
林秋萍别开脸:“我随口问问。”
夏圆圆立刻坐直。
她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槐生认真回答:“我不认识她。”
林秋萍:“你们都是长生种,说不定以后就认识了。”
槐生:“那我避开。”
林秋萍:“你怎么避?”
槐生想了想:“我不开花。”
林秋萍:“……”
鹿照影扶额。
“槐先生,这个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闻厄却点头:“自绝花期,表忠诚。”
鹿照影:“你也别学。”
周主任已经拿起电话,开始联系老街改造办。
她讲起电话来语速飞快,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五句话把对方堵住,第六句话已经开始要流程。
“对,云洄老街口那棵老槐树。不是普通树,别跟我说绿化移植。你们先把施工时间往后压,材料下午我让人送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主任冷笑:“谁跟你说我是以私人名义问的?我以婚姻登记处主任名义问。关系存续争议涉及特殊对象本体安全,你听不懂就让你们领导听。”
鹿照影第一次知道,周主任连“树妖本体保护”都能说得像正规公文。
挂了电话,周主任看向林秋萍和槐生。
“今天复婚办不了,先补户口本。本体保护申请我们协助出证明,但你们自己的关系,自己回去谈。”
林秋萍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槐生也点头:“谢谢。”
他说完,慢慢从文件袋里拿出一片叶子,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这是什么?”
槐生:“谢礼。”
周主任面无表情:“我们不收群众礼物。”
槐生顿住。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脉清晰,颜色翠绿,明明是深秋,却像刚从春天摘下来。
槐生有点无措:“那怎么办?”
周主任把叶子推回去:“拿回去,好好长着。”
槐生认真点头:“好。”
林秋萍起身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向鹿照影:“小鹿老师。”
鹿照影:“您说。”
林秋萍犹豫片刻,低声问:“你说,人老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该再折腾这些?”
鹿照影想了想。
“我每天在这里见很多人。”她说,“有二十岁来结婚的,也有七十岁来复婚的。只要是自己想清楚的,都不算折腾。”
林秋萍眼眶又红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往外走。
槐生走得很慢。
林秋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快点。”
槐生说:“冬天,我走得慢。”
林秋萍:“现在才十一月。”
槐生:“我提前慢。”
林秋萍气得想笑:“你这二十年就学会顶嘴了?”
槐生想了想:“还学会了补办户口本。”
林秋萍终于笑出来。
他们走到大厅门口时,阳光正好照进来。
槐生的影子落在地上,根须一样的纹路轻轻舒展开,又被门口的光压回人形。
鹿照影看着他们出去,心里那点沉重总算松了一些。
可下一秒,闻厄忽然抬头。
他看向窗外。
鹿照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民政服务中心外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白色的小花。
一朵。
两朵。
许多朵。
细碎,柔软,被风吹得轻轻滚动。
槐花。
可现在是十一月。
大厅门口的林秋萍也愣住了。
槐生站在她身边,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抓住了他的根。
周主任快步走到门边:“怎么回事?”
闻厄眼底黑意沉下来。
“有人在拔他的根。”
鹿照影看向街外。
远处,云洄老街的方向,隐约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声。
槐花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