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楹看着她。明明刚才眼眶都红了，差点哭出来，转头又嘴硬说不在乎。
“嗯，”温楹顺着她的话轻轻应着，“你只是来问清楚书会不会被扔掉。”
小姑娘别开头，声音硬邦邦的：“如果你们真的要把书扔了，我就——”
她顿住了。温楹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位小先生大概想说“我就把它们全搬走”，可她也知道，一屋子受潮的古籍沉甸甸的，就算是妖精，也搬不动全部。
小姑娘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银灰色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她望着那些被搬空的书架层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考试失利的小姑娘，她来的时候是七月份。天天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面前摊着书，一个字也不看，就对着窗外发呆。呆了整整一个夏天。”
“后来她不怎么发呆了，开始做笔记。再后来笔记也不做了，就是看。看到秋天，她把借的书都还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来。”
“‘慢慢来，花总有开的时候’。本先生写的是书上本来就有的话。她自己想通的。”
温楹轻声问：“那个转行的中年人呢？”
小姑娘的目光落在地板的木纹上：“他笨死了，每天来都翻同一排美术史，边看还边转笔，笔掉了好几次，每次都砸在地板上，咚咚响。楼下的管理员上来提过两次意见。他转行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还有那个和家人闹矛盾的学生。”温楹接着说。
“边看小说边哭，把第三十七页都哭皱了。”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像是还在心疼那页书，“本先生后来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一页重新压平。”
温楹看着她。这个小先生记得每一个人坐在哪个位置、掉了多少次笔、哭了多久。然后她说“我才不在乎人类怎么样呢”。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塞纸条呢？”温楹问。
这次小姑娘沉默了很久，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灰扑扑的毛线开衫上，绒绒的。
“人类是很奇怪的。”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读一本书就能变一个想法，看一段字就能多撑一天。妖精想往前挪一步都难得很，可人类不一样。他们读着读着，就长成新的样子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楹。银灰色的眼睛里水光还没退，却亮得很，固执又认真：“我才不是为了帮他们。我是想看看，那些字能让他们变成什么样。可要是书没了……他们就没地方改变了。”
声音哽了一下，她迅速别开头，像是后悔说了这么多。
“唔，那我想，你可以放心了。”温楹说。
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大学图书馆和这里不一样。那边通宵阅览室从来不关灯，期末的时候座位要靠抢的。”
“我到那里看过的，旧书区正对着清溪河，靠窗那排座位风景最好。以后看书的人只会更多，说不定还会有通宵改论文的学生趴在桌子上睡着，等着你帮忙关灯。”
小姑娘立刻瞪了她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本先生才不会帮人关灯。”
“嗯，不帮。”温楹弯了弯嘴角，“就是到时候旧书区的书架是开放式的，那些古籍又要劳烦你多盯着了。免得有人毛手毛脚，翻坏了书页。”
“……姑且相信你好了。”小姑娘哼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只是走到楼梯台阶上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本先生和你说过的话——”她没有回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不告诉别人。”温楹笑着替她说了后半句。
小姑娘的耳朵尖红得更明显了，身影一晃，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那天下午，旧图书馆的古籍全部被装车运走。施工队开始拆书架，走廊里弥漫着木屑和灰尘的味道。温楹把最后几箱普通书贴上标签，和陈老师一起锁上了旧图书馆的大门。
“暂时闭馆”的告示贴在了门口的告示板上，红章盖得端正。但谁都知道，等翻新结束，这里会重新开门，会有新的读者走进来，会有新的故事在书架间发生。
而昨晚还挂在首页的求助帖已经不见了。
点进公共聊天区，往上翻两页，就能看见狐小九的发言。
【狐小九】：？？？怎么取消任务了！我麻袋都准备好了！还特意把衣柜擦干净了！
隔了两分钟，蠹鱼先生才回复。
【蠹鱼先生】：本先生临时改主意了。区区潮气，还难不住我。
【狐小九】：哦，行吧，那积分还有吗？我把柜子里的樟脑丸都倒腾出来了。
【蠹鱼先生】：……没有。
【狐小九】：TAT
隔了一小会儿，又弹出来一条。
【蠹鱼先生】：有叶脉书签。不要算了。
【狐小九】：要要要！谢谢蠹鱼先生！
【蠹鱼先生】：本先生什么都没说。
坐在大学城图书馆电脑前的温楹看着这几行字，眉眼间露出笑意。
她放下手机，帮着沈兰因录入最后一批书目。
……
几天后，温楹从大学图书馆收工回家，只是到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挎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诗经》。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迹很淡，但扉页上没有图书馆的藏书章，也没有索书号。
这本不是漏掉的馆藏，是一本私人誊抄的书。
再往后翻。书页薄而柔韧，纸页间飘出极淡的旧纸香气，混着一点点墨水味，和旧图书馆阁楼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顿住了。
那里夹着一枚叶脉书签。叶肉被仔细剥去，只剩细密的网状叶脉，薄得透光。
那一章节是《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