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尽管对方可能是看上去“小”的孩子。但她还是试探着开口：“因为你长得很可爱？”

但是这句话好像起了反作用，对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才不会因为你这样说就……总之，我不喜欢你，不会让你把书送走的！”

硬邦邦丢下这句话，她整个人凭空消失了，快得像一阵风。

被留在在空荡荡书架间的温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本被扔下来的书重新放回原位。封面是旧版的《诗经》，书角被仔细补过，棉线的配色和泛黄的书页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让你把书送走的。”温楹小声重复了一遍。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

当晚回到家，温楹边吃晚餐边刷《城灵互助》的后台。

晚餐是收工后顺路带回来的奶茶，还有王舒颜送的馕。热了以后薄薄脆脆，口感很好，只是份量太多，她恐怕这周都要吃这个了。

刚点进求助板块，一条新帖子就跳了出来。发帖人的ID她很熟悉。

【蠹鱼先生】：怎么把人类吓跑？

【蠹鱼先生】：不是我怕她，是人类总在馆里晃，碍事。

下面的回复有模有样。

【狸花花】：这题我会！躲在树后面突然跳出来，我经常这么吓路过的小狗，超管用！

【山精阿黄】：我有办法！悄悄摸到对方后头，嗷呜一嗓子，保管她跑得飞快！

【狐小九】：别听上面的瞎说，这一看就有隐情，万一把人吓坏了怎么办，还不是得帖主去哄。

温楹看着屏幕上那位小先生的发言，忍不住想笑。竟然是在想办法吓她。又是往地上扔书，又是躲在书架顶上瞪人，合着那是“恐吓”不是恶作剧。

她觉得很有趣，由此产生的倾诉欲一时很想和人分享。但她想了想，最后点开私信对话框，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晏清。

【河神】：我想，她并不是讨厌你，只是很少和人说话。

看着屏幕中新跳出来的信息，温楹弯了弯眉眼，空出手打字回复：我知道。

出租屋的吊扇呼呼地转。她想了想，继续敲字：那你们说过话吗？

【河神】：没有。她只在乎她的书，但她每年汛期前会在窗台上放一束野菊。

【天道系统】：她就这么一直修着那些书，缝缝补补，不累吗。

这次隔了久一点。

【河神】：对她来说，那不是累。是她的家。

温楹想了想，继续敲字：你要是当书的守护灵，应该也当得很好吧。

那边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隔了好几秒才回。

【河神】：为什么这么说。

【天道系统】：只是感觉你和蠹鱼先生有些像。

这次又隔了很久。久到温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对话框才轻轻跳了一下。

【河神】：你觉得哪里像？

温楹回得很快：很多呀，你是清溪河的河神嘛，跟她住在旧书馆一样，都是安安静静的补着什么，不让它们坏掉。

而且都是住了很久，还都不太爱说话。温楹在心里补充。

她打完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又加了一句：你应该也会在汛期前给沿岸的小妖们留纸条吧？

【河神】：不放纸条，直接把他们拎到高处。

温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清隽沉默的河神站在水里，把不肯搬家的妖精从桥洞里拎出来，放到岸边的树根上。如果对方一脸茫然，他大概只说两个字：“涨水。”

她笑着往下刷了刷求助帖，发现帖子又更新了。

【蠹鱼先生】：……谁要哄她。

【蠹鱼先生】：她看见我了，知道我的存在了，太麻烦了。

【花灵小月】：但是这样做不太好吧，万一让天道大人知道，扣分怎么办？

温楹当然是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分屏打字：不过蠹鱼先生看起来更活泼些呢，她除了补书，给读者塞纸条，还给人牵红线。

【河神】：她们一族吃文字为生，吃什么书就会短暂拥有书里的性格。牵红线是她吃了不该吃的书，她不会承认的。

没想到还有这种隐情，温楹好奇追问：什么是不该吃的书？

【河神】：按照分类，似乎是叫言情小说。

温楹差点被奶茶呛到，乐不可支地去拿纸巾擦嘴。但是这样一来，她好像更了解那位“守护灵”了些，以及她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

【天道系统】：我想和她好好谈谈。

屏幕那边的回答依然言简意赅。

【河神】：好。

……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女孩膝盖上那本刚补好的旧书上，也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架已经空了大半，那些她修补过无数次的书脊，那些她用棉线一针一针缝好的断口，那些被她挪到干燥处垫着干布的古籍，明天都要被装箱搬走了。

她不清楚会送去哪里，但她看见过旧书是怎么被锁在仓库里的。密不透风，再也不会有人翻开它们，因为一段段文字在阅览室里坐到天黑。

她在这里住了太多年，从这栋红砖楼刚盖起来的时候，就顺着纸墨香搬了进来。

书在，家就在。现在书要走了，她也得走了。

可她的书怎么办？真的要被锁起来，慢慢烂在仓库里吗？

银灰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浅浅的光，她越想越烦躁，抬手一划，把刚才问“怎么吓跑人类”的帖子删得干干净净。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气鼓鼓地开了个新帖：

【求助】古籍暂存，需要干燥通风的地方。

报酬：全部积分，有多少给多少。明天就要搬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