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紫薯布丁应了一声。

她把图纸取下来，铺在桌边。图纸在桌面上摊开时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折痕处被反复压过，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桥头那一处已经被她用红笔改过，原先写着“鲤鱼花灯”的位置旁边，多了一行备注，用的是蓝色笔迹，和红笔的圈画区分开来：改挂红灯笼。另一行备注写在居民区小路上，字体稍小一些：鲤鱼保留屋檐，孩子会看。

这些备注只属于她自己。

系统结算里只有良好评分，活动记录里也只会写“花灯会布置完成”，不会有人专门写一行字说明这只鲤鱼原本应该在哪里。不会有哪一页系统日志记载，桥头那个空挂点曾经等过一只大鱼，而大鱼被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仰头看了一整个活动周。可是图纸上有。图纸边缘的折痕、红笔的圈画、蓝笔的备注，都是这只鲤鱼被记住的方式。

紫薯布丁吃了一块红豆烤年糕，年糕刚出炉，红豆酱还是热的，她用叉子把年糕切成小块，慢慢咽下去。吃完一块以后她放下叉子，看着图纸上的备注。

“策展人最痛苦的地方，我今天算明白了。”

今天吃什么正在给她倒果茶，玻璃杯里先放了两块冰，然后倒进橙色的液体。“什么？”

“最在意的人，往往就是负责摆它的人。”

紫薯布丁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认真，又因为摆的是花灯，显得没那么严重。花灯毕竟不是多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可以找，找不到可以用红灯笼替代，评分从优秀降到良好也不算失败。可是她在意——在意桥头第一视觉的完整性，在意图纸上每一个红圈的位置，也在意那只被挂错的鱼在别人家门口过得好不好。

酒馆里几个人听完，也跟着笑了笑。

虎哥说：“巡林也差不多。路标方向对不对，很多玩家直接看地图上的箭头，根本不会注意路牌本身。可我看见歪的，还是想扶一下。上次山路第三个岔口的路牌被风吹歪了，我用了十分钟把它扶正，系统连一点经验都没给。”

忧郁的海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灯塔雾号早响七分钟，除了我也没人管。我跟管理员NPC提了三次，他每次都说‘已记录’，到现在也没修。”

虫别跑我截个图把图鉴本翻到雨纹小甲虫那一页，补充道：“雨纹小甲虫被踩，清扫工本人态度稳定。踩完以后他继续推车，头顶没有弹出任何台词。我后来蹲在喷泉旁边观察了半个小时，他每次经过石缝时脚步节奏完全一致，踩下去的位置也完全一致。”

紫薯布丁听完这些话，心情更好了一点。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的故事重点是找回鲤鱼——讲述一个找东西的过程，怎么翻仓库、怎么问NPC、怎么被一句“鲤鱼准备好了吗”反复攻击。现在坐在第七杯里，吃着免单烤年糕，听别人把自己的小任务接上，才发现这件事也能归到这间酒馆的规则里：讲一个今天做过的任务，讲得有意思，这顿免单。

任务本身可以很小，奖励也可以一般。重点在于，有人愿意把路上那点偏差讲出来。讲完之后，别人会记住一两句——桥头的红灯笼，屋檐下的鲤鱼，温室夜班灯旁边的花，雨后石缝里的小甲虫。

外面鼓队终于排齐了节奏，鼓点从主街方向传来，整齐、有力、一声接一声，和之前那种偶尔敲错拍的松散状态完全不同。

主街方向响起活动开始的系统播报，播报声从所有玩家的屏幕上方同时弹出，文字框是金色的，和灯会的主题色一致。第七杯里的玩家陆续起身，有人准备去主街看灯，有人约着去桥头拍照，有人把没吃完的年糕打包带走。椅子在木地板上移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紫薯布丁收起图纸，把纸卷好，重新挂在背包旁边。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节日披肩的领口。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门已经推开了，外面的灯会声音涌进来——鼓点、人声、摊贩NPC的叫卖、远处烟花的闷响。她站在门框中间，回头说：“鲤鱼还在那户人家屋檐下。明天如果有人路过南门小路，可以看一眼。不用绕路，就在矮墙旁边第三户，门口有个歪板凳。”

今天吃什么应了一声。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刚洗干净的杯子。

“我记下了。”

紫薯布丁推门出去。门铃响了，声音清脆，很快被外面的灯会声浪盖住。

今天吃什么把紫薯布丁那一桌收拾干净。盘子端起来时，桌面上还留着一点红豆酱的甜味，和烤年糕的焦香混在一起。她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打开明日菜单备忘，看见自己刚写下的“南瓜汤？”，字迹歪歪的，旁边还画了一个问号。她在下面又补了一句，用同样的手写笔刷，写得很慢：路过屋檐看鲤鱼。

写完以后她把备忘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台那只空花盆还在路灯下面，红灯串的光照在花盆边缘，盆里的土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