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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江立在她身前。

刚才凝湘急急扫过那一行铅字,最后将目光死死盯在这张《长春晨报》右上角的日期上。

沈司旸,他孤独地死在了1937年的正月。

榛子滚落一地的时候,凝湘整个人也从罗汉榻上栽了下来。

随江正在外头院子里锯木头,准备开春时为凝湘扎个秋千,听到响动后他立马丢了锯子,跑来西厢。

凝湘没有哭。

刚开始沈司旸走的那几天,她天天都要躲着哭一番。

如今知道真相,却没有再落泪。

凝湘颤抖着嘴唇,“其实,我早知道,他……是回不来的。”

“他带去东北的那十箱黄金,都是假的。”

凝湘有气无力地冷笑一下,“怎么造假金的法子我一早就和他讲过的。”

“他又怎么会平安无事地被放回来?”

之前,沈司旸虽收了沈华亭运来北平的十箱黄金,但他却不准备将黄金运到东北。

“真金绝不可资敌,否则它会变为杀害同胞的枪炮。”他说。

可造完了假金,真金又得存在哪里呢?

四下眼线遍布,家和银行皆不安全。

沈司旸他们在书房商议着此事时,凝湘闯了进来,凝湘和大家说,“我倒晓得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藏黄金。”

她说的这个地方就是家门口西海南沿的普济寺。

凝湘月月都要给普济寺布施,将黄金充作寻常的菜油、大米,正大光明地运进去不会有人察觉。

凝湘带着沈司旸入来普济寺,在询问住持是否可以帮忙时,住持毫不犹豫,欣然应允。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后,便与他们讲,“贫僧原是青齐一书生,家在山东济南府。”

“九年前,北伐军打进来的时候,我的家乡被日本人屠了城。”

佛珠被指尖捻住,不断向前滚动,住持又说,“我现虽归方外,但国仇家恨断不敢忘,沈施主,烦请放心。”

回神过来,凝湘望着随江,她说,“十九叔走的前一晚,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书房里。”

“我换了双布鞋,悄悄走到上房廊下,看见他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听着昆曲唱片。”

“他在听史可法。”

“十九叔虽会唱《桃花扇》里的侯李选段,可他最喜欢的选段却是《史可法誓师》。”

凝湘喃喃念起了唱词,“上阵不利?守城。”

“守城不利?巷战。”

“巷战不利?短接。”

“短接不利?自尽。”

凝湘重复着又念了一遍,“短接不利?”

“……自—尽—!”

泪珠子砸上地砖,凝湘自绣墩上站了起来,她对随江说,“随江,我明知他会一去不回,可也总在心里期盼着,我的十九叔他无所不能,是个大英雄。”

“他会逢凶化吉,然后回来娶我。”

凝湘越说声音越是凄凉,“可……事实如此,孤雁又如何去搏鹰?”

“我的十九叔,他再也回不来了。”

“阿凝小姐。”随江把凝湘抱入怀中。

可凝湘挣扎着,她将随江推开,冷静地想了想,再反问道,“随江,他不在了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我……”随江皱眉,欲言又止。

“你回答我,我要听你讲真话。”

随江低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他一早就知道了,在沈司旸遇害的第二天他就得知了消息。

可是家里有凝湘,有察妈妈,有老姨奶奶,有一群都在期盼他归家的人。

凝湘,察妈妈,老姨奶奶们都在靠这个念想活下去,云仙又即将临盆。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在此刻冷冰冰地同大家道出真相?

遂瞒过一时是一时。

凝湘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将那张刊载着噩耗的报纸紧贴于胸前。

随江蹲下,看着心如死灰的人,想上手去为她揩泪,但最终还是缩了手。

凝湘哭着哭着,忽而眼神里闪过一丝期盼,她抓住随江的胳膊问道,“……随江,我们能要回来尸体吗?”

“哪怕把尸首还我们,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也是好的呀。”

凝湘说完便就着力道爬了起来,她匆忙从衣橱里拽出一件西装捧在手里对随江说,“寿衣我来给他做,用他平日最中意的西装,多剪掉一粒扣子,凑个单数就成。”

随江摇了摇头,“……阿凝小姐,我和六哥都做过努力。”

“可是……”

还是失败了。

凝湘听后哭得只有呼气,不见吸气。

好半晌,她才肯放下西装,扶着拔步床的雕花栏杆慢慢地往地上坐去。

她想想,万念俱灰,遂对着随江道,“随江,你现在去把祠堂门打开,把灵堂给布置起来。”

“给他立牌位。”

随江扶住凝湘,愧疚且无奈地喊了声,“阿凝——”

“哥——。”凝湘用袖子蹭去眼泪,她央求随江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我不想十九叔他要做游魂野鬼,找不到家的。”

“东北,长春……那是千山万水,好远好远的地方。”

*

时至下午,西海王府的廊下挂起了一长排白灯笼。

老姨奶奶们惊闻噩耗后皆放声大哭。

凝湘一身素白孝服,挽着察妈妈入来厨房。

她们两个互相搀扶着,不闻哭声。

察妈妈坐于灶前烧火,凝湘淘米煮饭。

沈司旸的两位至亲至爱在灶前为他煮着倒头饭。

凝湘想起小年那天,作为一家之主,他陪着全家吃了最后一餐团圆饭。

当时也是凝湘亲自煮的饭,用她广州家中寄来的头茬米。

怕他夜里乘火车会饿,凝湘逼着要他吃下两大碗。

掀开锅盖,蒸汽袭了上来。

锅中的米饭正好半生不熟,察妈妈退了柴火,凝湘盛出一碗夹生饭端来灵前。

筷子立在饭上,再于碗前插上三炷清香。

底下,老姨奶奶和丫头们的啜泣声交替响起。

祥叔的孙子做孝子为沈司旸披麻戴孝,小孩子虽尚不懂事,但也哭得伤心,一直低头,拿袖子蹭泪。

祥叔和平叔两位老人家蹲在火盆前,不断往里投着金元宝和纸钱。

祥婶和平婶立在灵后的大裁案前撕着孝布。

耳边此起彼伏响着布帛断裂声。

此时此刻,凝湘才感觉到沈司旸这个人。

是真真切切地不在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她。

花丛里簇拥着新刻的牌位,牌位上的油漆迹还未干透。

凝湘望着牌位上的“先夫”二字,荒唐一笑,她反问了句,“沈司旸,如今,我要怎么来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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