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寺。
入夜斋院一片寂静,房中香炉飘起白烟,随着透过来的风萦绕在四周。
内间木床上青年的汗浸湿了双鬓,他皱着眉头,摇头:“不要。”
“不要。”
“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岂容尔等造谣生事?!”
“太傅刚烈,应是对太子哥哥忠心才是。”
“来人,这些人私自养兵,混淆皇室血脉,将这一干人全都压入大牢中!”
目光所见之处昏暗,满地的血,被羁押的众人从眼前过去,个个被打断手腕,毫无还手之力。
“不要!”
他想去救,却被人用手捂住嘴,硬生生拖去树后。
眼睁睁看到所有的人死于剑下,血迹喷在地上,溅到持刀人手中,却令人更兴奋,于黑夜中大笑,毛骨悚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薛太傅大逆不道,混淆皇室血脉,豢养私兵,于秋后问斩,与之有干系者,流放千里,无召不得归京。”
行刑台上跪着的,是自小陪着的人。
他去求父皇,父皇立在高处,任他如何说,也不曾看他一眼。
额头流出血,喉咙辛辣,四肢无力,他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到屠夫拎起大刀。
“殿下,正道尤在,总有一天重见光明,您要告诉老夫。”
正道尤在。
“不要!”
谢朝止面上淌着汗,胳膊沉重,猛然惊醒。
入目的仍是寺庙床上的绿纱,鼻息间晃着安神香,他闭了眼,将梦压下去。
远中听到动静,从外面走进来,先开了窗板,为谢朝止倒了杯茶水。
谢朝止坐起来,接过茶杯。
他问:“苏子令见的人可看清了?”
远中点头,还将入夜前下边送来的信纸拿出来,上面记着他们的对话。
“是关颂贤,如今的户部侍郎。”
斋院外面是一处林子,风吹动时簌簌作响,也迎着窗板钻进来,吹动床幔。
谢朝止没有多看那信纸,他掩下眸底的深意。
“我知道了。”
远中禀完这事,又说:“公子,方丈差人来说近日闭关,不见。”
这位方丈人称孟师,出关后闲暇时常为人算命,住在佛山寺,因算的极准,让这本就人少的寺庙,香火愈来愈旺。
可他唯独算错了谢朝止的命。
谢朝止是回京后,第一回来佛山寺,不料吃了闭门羹,他却不恼,只让远中回去休息。
琐事缠身时,来寺里待几日也是好的。
山中夜里凉,谢朝止出了门,不紧不慢的绕过斋院,来了屋后的竹林。
月光洒下时,可看到竹林后有些荒弃的戏台。
他没向前走,只待在这里看。
从前,这里有位女童在台上学戏,虽无观众,可演的入神,白日或是黑夜,在这竹林后练功。
渐渐的,陪着她的,除了这片竹子和夜里的星星,还有谢朝止。
—
自那夜叶氏提过和王公子的婚事,往后几日再也没同温迎讲过。
温迎虽疑惑,也不曾多问,只当是轻松了。
万象园如今何叔管着,她这几日少了出门,在家中想新戏,也将往日唱过的戏重写在折子上。
唱来唱去,总归只有几本折子。
温迎想要多写点新戏,排出来给京里人看,也能多揽些客人来。
新戏是关于女子成长的。
一位戏院侍女,白日做活,夜里偷偷练从师父那儿学的功,抓住每次机遇,靠自己站在台上,最终成一代名角的故事。
这个女旦的底色便是谷宣。
温迎想让她的故事传播下去,激励身处泥泞之人。
戏才写了开头,外头天也有了暗意,温迎收起来,出门去万象园。
万象园由一班和二班在午后和夜里交替唱,今日是谷宣和李矢唱的,唱的正是《还魂》。
温迎到时,戏已经开场,她没上二楼,在一楼角落处待着。
因是晚上,台下坐着的人比白日少了一半,另这戏还不曾在这里演过,门外贴着新戏的告示,不少路过的人看到,觉着新奇,便买了戏票,让小厮引着从后面入座。
歇场时,台下又多了不少的人,可温迎还觉着不够。
万象园在京里的名头还是太小,爱看南戏的人也太少。
方才来时温迎看了,章家的大堂挤满了人,夜里上工的人大多下班,正是同家人在外娱乐的时辰,此时人流正大。
京里大多爱看秦腔,以温迎知道的,大多是士大夫爱看南戏。
如何让更多的人喜欢上南戏呢?
温迎一面想着,一面和素一去了后院,她的院子早早就已收拾出来,可总是耽搁没来,今日正好有时间,她便想着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