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被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声音轻叹一声,算了。
算了,他把手移到删除键,信息一个字一个字被删掉,又打开手机里一个小小的倒计时:“距离爸妈回家还有2天”。
余诺按下清零,然后删除了它。他把头后仰靠在座椅上,阳光晒在眼皮上很烫,像有什么东西化掉了一样,在眼睛里流淌。
余诺几乎能预料到他爸爸信息的内容,很简单,无非三点,第一陈述事实说自己不回来了,第二让他理解工作辛苦,第三也是高潮部分,那就是趁机教育他一阵。
千篇一律,不想看。
红色的小圆圈就静静呆在那里,明明开了静音,关掉界面就不会看见了,但余诺就是觉得它扎眼极了,在叫嚣,在挑衅,在提醒着他什么,所以他还是点开了。
“儿子,爸爸最近有点忙,答应你要回来的,爸爸可能做不到了,对不起啊。”
然后和他妈一样,转账了五千块钱。
“你长大了,要理解爸爸妈妈,我们工作也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你要理解我们,不要………”
讲事实,盼理解,上教育。果然,跟刷题似的,他已经总结出规律了。余诺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四个黑色烫金大字——再接再励。
他笑一声,连信息都没看完,感觉太阳穴又开始跳起来,关掉手机扔进了桌肚。
世界都安静了,他一转身,忽然和沈惜言对视上,面面相觑间,余诺看见他平静的转回去,仿佛只是凑巧转头。
林一行乐呵呵的从教室外面跑过来,嘴里还哼着歌。
他放着自己的位置不坐,把在厕所里的高宏宇的座位给一屁股霸占了,扒着余诺的肩膀,头都快伸到他脸上去了。
“哎诺,我跟你说啊,我刚刚听见老陆在办公室说明天要办运动会,我们到时候一起……”
他猛地顿住,突然很有眼力见,小小声的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发生啥了?”
余诺被他一晃,抹了抹脸,露出一点笑容:“有吗?没有吧,我就是困了……对了,你干嘛去了?”
林一行还是很小声:“上厕所。”
“哦对,上厕所。”
余诺把笔放在桌上,又把练习册合上,没头没尾的说:“今天是星期五。”
“嗯。”
“晚上我们去打游戏吧。”
打游戏?林一行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拍了拍余诺的肩,又反手捏了捏:“好,听你的。要叫上斯越和雅婷吗?”
余诺摇头:“斯越你一会儿问问他吧。雅婷就别了,太晚了,她是女生。”
“好。”
林一行瞥了一眼沈惜言,对方坐的很正,像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他于是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翻语文书。
余诺把物理书拿了出来,整齐的摆在课桌正中间,盯着黑板发呆。
沈惜言手里攥着一只红笔,笔帽开了又盖盖了又开,看了他两眼,忽然问:“想当物理学家吗?”
“嗯?”
余诺目光有点呆滞,反应了好几秒,把物理书放了回去,然后翻翻找找,把英语书掏了出来。
沈惜言盯了他两秒,慢慢伸出手,把英语书给他收了起来,终于从桌肚里让语文试卷见了天日。
“哦……谢谢啊。”余诺终于回过神来。
“嗯。”
“怎么是卷子……”余诺伸着脑袋看周围,发现没有一个人拿书,赶紧闭了嘴:“行。”
语文老师一进来就开始讲错题,沈惜言用红笔誊抄白板上的答案,忽然说:“你们晚上要去网吧吗?”
今天怎么回事,他居然连问了两个问题。余诺在看卷子,没有说话,只随意的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说的也不算小声,沈惜言听见了也正常,他就不信班长大人连这都要管。
但是事实看来余诺还是失算了,沈惜言斟酌着语气说:“明天还有上午的课……”
高中生是没有双休的,星期六还得上一上午的课才能放周末。
而且他们作为七中这种精英学校的学生,虽然是走读,虽然才高一,但每天也是要上完三节晚自习的,等到放学都已经九点五十了。
“干嘛,忘了刚刚说的条约了?”见他果然还是要管自己,余诺瞬间恢复成一只炸毛的猫:“不可以干涉我的自由!”
余诺知道他是老陆派来监督自己的,以为沈惜言会搬出这个boss来压自己,先发制人:“就算是老陆也管不着我放学了去哪儿玩吧?”
反正又耽误不了明天的课,他不是没有分寸的。
沈惜言把笔盖盖上,表情毫无变化:“你满十八了?”
他们目前正就坐在高一年级六班教室的后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如果余诺此时已经年满十八了的话,那他应该是留了两级或者被开除重新复读了。
余诺知道他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反问道“你没去过?”
“嗯。” 沈惜言错开了他的目光,半垂着眼眸,很客观的说:“没有人约过我。”
废话,余诺心里嘀咕。且不说你有没有朋友,就算是有,谁会约你去网吧啊??
约年级第一去网吧玩,除非脑子有问题吧。
余诺联想了一下沈惜言推辞不过被人强行拖着去网吧,然后在一堆人忘情的开麦互喷口水四溅,热火朝天的打着游戏,把泡面嗦的震天响的时候,他板着一张脸,夹在中间用电脑看物理实验视频的样子。
简直是一股清流。
他想入非非,当着沈惜言就开始乐,笑了两下又反应过来还在上课,把脑袋埋在桌上继续笑,整个人像摸了带电的闸门,连肩膀都在剧烈抖动,头顶有一撮直立的头发随着晃动左右摇摆。
沈惜言的手指轻轻缩了下,表情带着点疑惑。
语文老师讲完手里的诗歌鉴赏题,正拿眼神一眼一眼的撇余诺。
她站在讲台上视野开阔,谁在干什么、有没有认真听课简直一目了然,想看不清都不行。
余诺这么大的动作,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了,简直像用望远镜看一样清晰,完全是在她的雷区上蹦跶。
“大家把我刚刚讲的题目用红笔修改一下,下课了交到课代表那里去,我要检查。”
她的声调起码上升了两个k,听起来忍无可忍:“有个别同学,我都不想点你的名,考的一塌糊涂,还好意思在底下搞小动作。”
余诺很有自知之明,看到卷子上的打分就知道这说的是自己,立马变脸不笑了,很严肃的把表情调成驴脸模式。
他抬头观察,看到语文老师终于没再关注他们,而是转身去给坐在第二排的女生讲题去了,压低嗓音:“反正我有门路可以进去,你别管了。”
沈惜言转头看着他,余诺头顶有一根直冲天际的头发,看起来十分抢戏。
他轻声说:“好。”
“对嘛。”
余诺板着脸点点头:“知道长寿村的神奇秘密是什么吗?”
是莫斯利安,但沈惜言知道他要的一定不是这个答案,没说话,静静的等他公布。
余诺也没让他久等:“是不多管别人闲事。”
这已经是明示了,余诺点到即止,对他摆摆手:“行了退下吧,我要开始学习了。”
说完他转过头盯着文言文题目,感觉沈惜言的视线似乎还落在自己脸侧,但他没有再回头。
语文老师正在讲解里面的通假字,余诺捏着笔跟着做标注,又想,要是脑子的容量是一个客观的数据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往里面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把不想记住的一切统统给挤出去。
只可惜不是,希望以后人类的大脑可以朝这方面进化一下。
这次的阅读理解出题很是刁钻,沈惜言抄到第三点时活动了一下手腕,耳边传来余诺十分轻的一声呢喃,仿佛随风就会飘走。
他的笔一顿,在试卷上留下一个小红点。
身旁那个平时能漏就漏,连一个字都懒得多写的人,今天把标准答案抄了满页,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也有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