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烧山这四个字一出,温别便有些豁出去,他直愣愣地瞧着薛与的脸色,试图在他脸上看到些什么,可薛与只是皱眉沉思,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讶异来。
温别自己先沉不住气,他舔舔干涩的唇,问道:“你不觉得我这法子杀戮太重?”
薛与这才诧异看他,“为何这般说?若要围魏救赵,火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温别总是看不上自己的行事作风,心里对薛与又不免有些神化,纵使薛与同他解释千遍,这一时一刻也改不掉旧习惯,他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捧起茶杯饮了饮,遮住脸上胡思乱想的神色。
“不过……”
温别听到这转折心里一灵,立刻抬头看向薛与,眼巴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薛与瞧他猫儿似的捧个茶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自己到底给对方留了个什么印象啊。不说其他,就是他平日里在战场上杀敌攻城,手里的罪孽便洗不干净,怎么值得温别这样将自己捧在心上?
要叫他改变印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只做不知,指尖点了些茶水直接在桌上画了起来,说道:“南疆同蕙国之间虽隔了座山,但此山另一边不过是一个偏远小城,不提我们人手不足,便是将这城攻下,这消息等传到蕙国前线,也要一月之久,远水救不了近火。”
温别听到正事,也没心思想东想西,顺着薛与的话分析道:“那人通敌卖国,透露消息与蕙国,一要的是你死,二要的是权势。两方要达成合作,蕙国一定承诺不会一举攻上萧国,且蕙国人力国力支撑不了那么久的长战线作战。几座城池攻略下来,蕙国一定会停手,和萧国达成停战协议。”
薛与对国土地形很是熟悉,立刻接上,“辉城以南有高山数座,其中迷障多年不散,一直以来是萧国的天然防御屏障,也是蕙国北上进攻的难题。三军征战,粮草先行,蕙国要想攻破我国,必定要翻山大量囤积粮草,但是就蕙国目前国力,此战必定后继无力。”
温别受了他的点拨,神思一清,想通了其中关窍,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拿下辉城或以北的几个城池,蕙国可以直接在这些城池里养兵,转移粮食储备地点,不必再受高山阻挠,若是发展妥当,不用几年便可再次举兵侵犯萧国。
并且,你薛与已经是上报死讯的人,如果他们运气好能在山中杀了你,萧国几年内军队难成气候,即使你回了上京,想必军权也到不了你手,他们后面还可以再次对你栽赃陷害,将你铲除。”
说到这儿,温别气急,骂道:“真是蠢货,同为行军打仗之人,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他以为能得势多久?难不成还想着萧国倒后,他还能在蕙国做个大将军么?”
薛与给他续上茶水,顺了顺他的气,叹气道:“权势动人心,本就被迷了眼,被旁人一蛊惑,当然看不清。”
温别阴郁道:“若是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便不多了。我被暗算时,辉城已经苦苦支撑,我们在山中一月,只怕战事已近尾声,一旦萧蕙两国达成停战协议,我们再有动作也没用了。”
薛与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抚了抚,“放松些,急火攻心,你身子还没好全呢,我们两个一道想办法,会没事的。”
温别松开手指,翻转手掌,指尖轻动,将自己的手指塞进薛与指缝间,宽厚的手和文人白皙的手交叠一处,安心的力量传来,他缓缓吐了口气,知道自己心急得心思都乱了。
他捏捏眉心,“是我失了沉稳,你让我再仔细想想,我会想出办法的。”
“嗯,我信你,堂堂温尚书令,还能被这些小心思难住么。”薛与带着点调侃的语气打趣他。
温别听着这久违的称呼,没忍住笑了起来,紧揪住的心神这才彻底松快下来,他抬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把玩着对方的手指,带了些往日争锋相对的姿态说道:“那温某必不可能叫薛将军失望了。”
两人互看一眼,双双大笑出声,因着过往这些可笑的针对,也回忆着这些共同的时光。
下午的时候,温别跟着带了伪装的文谌玉出门办事去了,留薛与和那个老头在家。
薛与拿着地理志反复翻看,制定着温别所说的“放火烧山”计划,不多时,屋外传来了咳嗽声,应该是那个老头睡足了午觉起身在院子里转悠,薛与勾画完最后一笔,将笔丢下出了门。
他一进院中,那老头就自然熟地凑过来,目光笔直地将他扫视了一圈,带着点咄咄逼人,问道:“你中过蚀骨毒?”
薛与一愣,没想到这老头看起来神神叨叨不太打眼,却精通医术,还是巫医一道。他迟疑地点点头,回道:“老人家好眼力,我受过暗算,此前中了毒,如今已经解了。”
却没想到这个老头嗤笑一声,讥讽道:“蚀骨吞噬生机,从来没有解毒一说,你用了何人的命来填你的生机?”
“您说什么?”薛与吃惊,心头一紧,“填补生机?不是草药解了毒便可行么?我此前还因着毒性失忆了一阵,后来毒性渐渐消去,才恢复记忆。”
老头摇摇头,心下纳闷,他一开始看不上这小子,是觉得用无辜之人性命压制毒性的人,想必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听他的话,似乎并不清楚这个毒的性质,这就奇怪了,谁这么傻蛋地救人不留名?
薛与拱手俯身,请教道:“敢问前辈,这毒是何物?帮助解毒之人会如何?”
那老头见薛与颇为尊敬,还用上了尊称,心里对他有了好印象,他好歹也是巫族曾经的大巫,也就温别对他呼来喝去,连带着他手下都不对他毕恭毕敬,这小子不错,很是上道。
他款款在石凳坐下,摆足了巫医的谱,这才缓缓道:“蚀骨吞噬生机,要解读,就要付出生机,人的生机与寿数相关,想要解毒,就要折寿,如果想救中毒已深者,有时要用好几条命来填,通常是子母蛊初初种下,子蛊之人就毙命了。”
“那要是救得是中毒不深的人呢?会折损多少寿数?”薛与急忙问道。
他此前以为是巫落医术了得,用特殊草药解了此毒,直到后来他恢复记忆去寻温别,听到他要了药想要阻止自己恢复记忆,才知道是蛊虫压制。
只不过他当时是以为那草药压制子蛊会伤及身体,所以第二天就借着祈缘节打消了他的想法。如今看来,是用药伤及身体才能压制子蛊。他神色凝重,万万没想到温别如此之疯,这样拿身体开玩笑,也没想到,温别会为了他付出至此,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与他长久么……
老头看他的样子,脸色不由得变得古怪,说道:“折损多少寿数我也不知道,以往这些中毒者都是毒入肌理才求得巫医帮助,往往子蛊者都是死了的,不死也残了,整日病怏怏的连地都下不了。救你的,不会是那个小疯子吧?我就说我今天一见他就命不久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