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庭院之中，一片静默。府中的下人都不见了，院子里只有温别一个立在树下。

他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绳，红色在指尖翻飞，不一会就打成了一个绳结，那绳结系法复杂，是某个地方的祈福祭祀用的绳结系法。

温别看着那个绳结出了神，不自觉想起了民俗节的那个晚上，想起了民俗节上牵起他手的人。

他长叹一口气，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树影投射在他的脸上，显得一片晦暗。

阿菁进来时，就看就温别闭着眼睛没有表情安坐在树下的样子。阿菁脸色难堪，暗含着委屈，轻声喊了声哥哥。

温别闻声睁眼看去，突然见一团火红从远处冲了过来，期间还夹杂着嘤嘤声。

温别来不及躲闪，伸手接住莽撞奔来的小东西。

“嘤嘤——”

蓬松的狐尾快速甩动，绒毛擦过手腕和脖颈，柔软而顺滑。

小狐前爪踩着温别的胸膛，扬起身子用吻部去够温别的脸，结果因为太小只，只能勉强碰到下巴，奶狐急得不停哼唧。

温别抬手挠挠它的下巴，将它捧在怀里，笑骂着：“小调皮，怎么这么爱闹腾。”

说完，温别架起狐狸的前肢，低下头和他蹭了蹭额头，小狐狸天生一张笑脸，不住地小声叫，伸着舌头舔了舔温别的鼻尖，随后又被温别轻轻打了下屁股。

阿菁看一人一狐玩闹的画面，脸色很不看，温别完全将他无视了。他又喊了声哥哥，“哥哥如今不想见我了么？还将鸳鸳送了人？哥哥是不是准备下一步就要对我下手了？”

温别终于抬头看向了他，可是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如前几次一般的焦急，难过，或是失望，这一次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来，不是来质问我的，我想无名都和你说清楚了。”

“呵——”阿菁冷笑一声，本想开口质问，却突然感受到了一无力，因为温别无所谓的表情，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菁未说完的话噎在了心口，也难以咽下，好半晌他才哑声问道：“为什么……哥哥，为什么！！”

阿菁大声的质问没能引起温别任何表情的波澜，他一手顺着狐狸的毛，一边平静地听着阿菁说话。

阿菁松下用力的肩背，握着的拳头慢慢放开，他低垂下脑袋，额发遮住了眉眼，左右摇了摇头，“你利用我我可以接受，将我们一起捡到的狐狸的幼子送人我也可以理解，甚至你要和我们针锋相对，我都不会这么难过……可是哥哥，你怎么能，怎么能算计我去杀你！”

阿菁的眼睛还是不争气的红了，他含着眼泪，满眼痛苦。

“你有没有想过当我将那支带毒的箭射进你胸口的时候，我会多害怕和自责！哥哥你从来没想过是么？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先一步被你放弃了。”

温别手下动作一顿，放下了狐狸任它在院中玩耍，随后一步一步走到阿菁面前。他伸手撩起阿菁鬓角的发，将它们一一略顺，动作十分温柔，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了过往的情分。

“叶青，当你站在无名那里的时候，当你一而再再而三听从无名对我动手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你了。你是小别哥哥的弟弟，但也不能背叛我！你明知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背后捅刀！你帮着无名利用我去陷害薛与的时候，又想过我么！”

如果可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放弃他的家人，那是那场屠杀里除他之外唯一的幸存者，是他唯一可以保护的人，是他对于过去的无力的遗憾和补偿。他家受宁家所累，但是宁家又何其无辜。

他一直憎恶薛与的原因，除了他的家族，还因为宁疏酒。还有那个本应同样惊才绝绝的人，却成了猜疑和权力的牺牲品。而他总能在薛与身上找到宁疏酒的影子，他们在武学上的才华，对于守护的执念，对于保卫山河的抱负，无一不相似。

所以，他一边憎恶，一边悲痛，他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守护他的家人。

只是，如果他的守护，是会让这个世间少一个纯粹而干净的人，如果因为他的偏心，让他失去薛与。那在这个注定要二选一的时刻，他只能对不起他的小别哥哥。

他不会放弃复仇，也不会改变自己成为一个自己向往的那样高尚的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也要守住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权力战场上的洁白。

“其实哥哥在意的不是我的背叛吧？是因为他么？因为薛与么？”阿菁咬牙切齿地质问，歇斯底里地控诉，“因为哥哥心里有了更在意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和我们为敌是么！”

温别安静地看着阿菁因为疼痛而收缩的眼瞳，口中的话如同锋利而冰冷的刀，将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彻底斩尽，“是，在你选择帮无名而不和我站在一起时，你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菁眼泪滴落，哭着大笑，身体不住颤抖，声音渐渐染上疯狂。

“哥哥，不，你不再是我哥哥。温——别——”他摇头否认他与自己决裂的原因，“你不必掩饰，你要同我们分道扬镳，不过是私心和欲望！你不准备杀他了是吗？你口口声声的薛家死敌，如今在你心里有了什么样的位置你当真骗得了我么！”

温别没再说话，他们话不投机，已经没什么可谈。

两人对视一阵，互相都没开口。院子里是不是传来旁边鸳鸳扑虫子的声音，阿菁循声看去，只见鸳鸳正扑到一只蚂蚱，正用小爪一下一下地戏弄它。

阿菁唤了一声鸳鸳，可狐狸玩到兴头上，只动了动耳朵，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