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花油味。在被窝里捂了大半夜,又用肥皂洗过两遍,那点药味还是固执地留在指缝里。
霍司煜垂眼端详了一会儿。
没有再洗第三遍。
楼上,虞渊拉开衣帽间的门,挑挑拣拣。
柜子里挂的衣服并不多,他记忆里的旧款全都不在了,里面全是完全没印象的新衣服,料子和版型都不错,码数也是他的。
不知道霍司煜什么时候准备的,虞渊探头探脑地挑了一会儿,选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宽松版型的黑色短裤勾勒出他笔直的一双长腿,胸前别了个同色系的小挎包,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蓬的,粉色的挑染衬得皮肤越发白,整个人看起来青春而张扬,又不乏矜贵耀眼。
虞渊满意地下了楼。
霍司煜已经换好衣服等着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动静,抬起眼。
“走啦。”虞渊在玄关旁坐下,弯腰去够鞋。
身后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霍司煜站在两步之外,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弯腰系鞋带的背影上。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指尖连着手臂开始发麻,冷汗一阵一阵的冒出来,直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心跳变得越发狂乱,他的耳膜钝痛闷胀,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这是他重度应激发作时的反应。
门外有太阳。
这两天,人一直在屋子里,在灯光下,月光下,在与他紧紧相拥的怀抱里。
每一次触碰到的身体都是热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真实的起伏,他贴着那个人的脉搏听了一夜又一夜,告诉自己,真的是虞渊回来了。
可门外是太阳。
他为什么要答应带他出去?
太阳太亮了,亮得不留余地。这十年,他拥有过的那些虞渊,没有一个不曾消失在强烈的光线下,每一次,在每一个他感到短暂幸福的时候。
极度的恐惧和懊恼充斥在霍司煜的脑海几乎化为实质,试图要将他的理智生生撕裂。
绝对不能……
“好了。”虞渊换好鞋站起来,拍拍裤腿,伸手去拧门把。
门开了,晌午的阳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在面前地砖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
就在他抬脚要往外迈的那一瞬,头顶的光倏地暗了。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他身后探出来,“呼”地撑开,稳稳罩在他头顶,把所有的光线全部隔绝在了阴影之外。
虞渊:“?”
他仰头看了看伞,又回头看了看撑伞的人:“今天不是很热呀。”
“现在还算夏天,下午太阳大。”霍司煜温和地说:“你身体还没恢复,晒久了容易中暑。”
他撑着伞,神色如常,握在伞柄上的关节因为用力而紧绷发白。
“……哦。”虞渊也没多纠结。霍司煜现在变得这么细心,他还挺受用的。
他就这么被一把伞罩着,从门口一路走到车边。伞面始终稳稳地偏在他这一侧,将他浑身都笼在其中,霍司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伞面的阴影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明暗交接线。
车门被拉开,等虞渊坐进去了,伞才收起来。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喧嚣的车流。
虞渊坐在副驾驶,好奇地往车窗外打量。
这条路他很熟。以前出门,他自己也开车走过不少回。
可路两边的东西全变了。
他记忆里附近那片一直没开发,常年围着蓝色铁皮的荒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繁华的商圈,璀璨的玻璃幕墙在太阳的照射下,连成一片亮晃晃的反光,肉眼看还有点刺眼。
街边的招牌换了一茬,十个里有七八个他听都没听过,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并排停下来的出租车,车身也从曾经的深蓝换成了崭新的浅绿色。
原来是这样的十年。
虞渊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那些全然陌生的街景,墨镜架在脑门上,掉下来遮住了眼睛里那点说不清的感慨。他沉默着没吭声。
霍司煜握着方向盘,视线偶尔在前方的路况和身侧之间来回。每每停下,他都会偏过头看一眼,确认副驾驶上的人还在。
还靠在那里,还在呼吸,还在晃着脑袋好奇的四处打量,像只刚出家门,见识了外面繁华世界的小猫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可爱的要命。
商场到了。
车子拐进路边的停车位停下。
“老婆,你先等一下。”霍司煜解开安全带,开口。
他的意思是让人在车里坐着,等他绕过去给他开门撑伞。
“好呀。”虞渊嘴上嗯嗯的应着,手已经按开了车门。
他动作太快,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车外。
明亮而灼热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一点遮拦都没有。
虞渊悠闲地站在车边等他,随手把架在头顶的墨镜拉下来戴好,仰头打量这家十年前还不存在的商场。
身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鼓动,几缕粉色的头发被风往后掀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春且鲜活的生命力。
来往的路人,有人多看了这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两眼。
他浑然不觉,等了几秒没等到人,弯下腰,冲车里招了招手,笑眼弯弯:“霍司煜,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