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一松玉佩摔落在地。

玉佩定情，玉已碎，梦也跟着碎了。

他看着偌大的庭院。锦衣玉食的过了小半辈子，渡洺轻笑出声缓缓起身。腿跪的有些没有知觉，每挪动一步，便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仿佛双腿早已不属于自己。他垂眸看向脚边碎了的青玉玉佩，玉面莹润，纹路依旧精致，可在他眼中，这枚承载了十数载情意的信物，此刻却变得无比刺眼。

方才一时心灰意冷，想一头扎进那口凶井一了百了，可真走到了井边，望着井底幽深的暗影，自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甘与后怕。死，固然能一了百了，可自己凭什么要为一道荒唐圣旨，一段虚假情意白白送命？池玺岳为了家族背弃约定，那人人闻之色变的摄政王更是素未谋面，凭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由自己一人承担？

渡洺咬了咬牙，天空中响起一道又一道的巨响，不久豆大的雨点终于挣脱云层的束缚，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雨丝，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了整座长信王府。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发丝与锦袍，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钻入肌肤。

渡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泪痕，眼底的绝望渐渐褪去。

他喃喃的对着自己说道：“死路一条既然不愿走，那便逃。偌大京城，万里山河，总有一处能容得下我的地方！”总有一片天地，可以让他躲开这桩身不由己的婚事！

长信王府守卫森严，白日里各门皆有侍卫值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随意出入。可如今暴雨倾盆，天色暗沉如暮，府中下人大多躲回房内避雨，守卫们也难免松懈，这也恰恰成了他出逃最好的时机。

渡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自小在王府长大，对府中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暗门都了如指掌。正门前守卫最多，不能贸然靠近，唯有西侧的角门，平日里只供杂役进出，值守的侍卫寥寥无几，也是整个王府防备最为薄弱的地方。

他扶着身侧的廊柱，表情有些吃痛的慢慢活动着麻木的双腿，待酸麻感稍稍缓解，便放轻脚步，沿着回廊悄无声息地向西侧走去。雨水打湿了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湿滑难行。

往日里喧闹的王府，此刻被雨声与雷声吞没，四处静得可怕。忽然廊庭中响起两道声音，渡洺吓得侧身躲进一处杂物间内。

“夫人如此心疼小殿下，为何让我们下人来亲自看？”

“夫人是怕看见小殿下万一还在雨里跪着，是会心疼的。”

渡洺闻声屏住呼吸，听着下人说出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下来。待动静远去时，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才敢继续前行。

一路绕行，穿过几处无人的花圃与偏院，西侧角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真如他所料，暴雨天气之下，此处只有两名侍卫靠在门廊下避雨，两人披着蓑衣。低声闲聊着。

渡洺藏在远处的假山后，静静的观察了片刻。雨水顺着假山的石缝流淌而下，溅在他的衣摆上，冰凉刺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小小的角门，这是他逃离命运的唯一出口！

趁着两名侍卫转头交谈、视线偏移的间隙，渡洺俯身从假山阴影里快步冲出。他脚步轻快，借着风雨的掩护，转瞬便冲到了角门之外。两名侍卫只觉一道身影一晃，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跑出了数步。

“什么人？！”

侍卫有些吃惊，连忙出声喝止，抬手便要去追赶。

“这侍卫怎么那么尽职尽业？！一点动静都能发现！！”渡洺小声低喊着，他不敢回头，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

冰冷的雨水迎面砸在脸上，视线被雨幕模糊，宽大的锦衣下摆被风吹得翻飞，时不时绊住脚步。自小养尊处优的他，从未如此奋力奔跑过，不过片刻，胸口便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双腿也开始阵阵发软。

身后传来侍卫的呼喊与追赶声，夹杂着风雨，步步紧逼。“是小殿下！快拦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快去禀告夫人跟王爷！小殿下逃出府了！”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赶声渐渐微弱，想来王府的侍卫碍于大雨与复杂的巷道，已经被远远甩开。

渡洺用手撑着树枝，弯着腰大口喘息，浑身早已被雨水淋得通透，华贵的锦袍吸满雨水，身上沉甸甸的。他想了一会，还是将裹在身上的锦袍脱下只留下里面穿的青色长袍，脱下时冷意渗透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与雨水交杂在一起的脸，望向四周。

此处已经远离了长信王府的地界，地处锦城城郊边缘，前方不远处便是一条宽阔的河道，河水暴涨，湍急的水流在雨幕中翻涌，发出哗哗的声响。河道两岸荒草丛生，平日里少有行人，此刻暴雨倾盆，更是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暂时是安全了！

他拿的钱财不多，可一路上跑急促的奔跑不说掉完了却也算是掉了个精光。

渡洺在黑暗的四周望了望，目光最后落在前方湍急的河道上，河面上不知有没有船只，想要渡河，只能沿着河岸寻找浅滩。渡洺定了定神，拖着疲惫冰冷的身躯，一步步走向河边。脚下的淤泥湿滑至极，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走到河岸边缘，低头望向翻涌的河水。连日阴雨加上此刻的暴雨，河水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汹涌，浑浊的浪头不断拍打着堤岸，声势骇人。他从未涉足过这般凶险的水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怯意。

“小殿下在这里！”

一声大喊，渡洺心中一惊。脚下泥泞不幸打滑失足落入水中。暮冬雨夜，寒水刺骨。京冷雨密密砸落，打碎河面零星灯火。

“扑通——”一声闷响破水而出。

渡洺身形单薄，被湍急水流瞬间卷进深河，沉重衣料吸饱冰冷的河水，死死拖着他往下沉。窒息的黑暗扑面而来，冰冷河水疯狂灌入鼻腔、喉间。岸边响起余音。

“不好！小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快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