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睡在炼狱的部屋里。
炼狱的部屋和他一样,开阔、整齐,带着一种阳光烘烤过的干净气息。炭治郎躺在铺好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几种交织的味道:干燥的稻草垫的清香、浆洗后暴晒过的布料的暖意,以及极淡的春川小姐的味道。
白日的喧嚣与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夜风拂过庭松的沙沙声。他听见炼狱翻身。
“炼狱先生,你睡了吗?”他低声问。
“还没有!…”炼狱声音刚好。
炭治郎松了口气一般:“炼狱先生也是因为春川小姐的事吗?”
炼狱翻回神,面朝着天花板。他合不上眼。
“唔姆。”
“虽然春川小姐的师匠很悲惨,但我还是喜欢不起来啊。”炭治郎语带惋惜,“让春川小姐承受那么多之类的…”
那个问题亘古不变,永远不会消散似的缠着自己。炼狱眨眼。
“我…没有立场对那位先生加以评判。”炼狱的语气很沉,“时而可以理解他,却完全无法认同他。”
“春川小姐说起这些时,实在太平静了。…”炭治郎思考起来,“但一想到春川小姐经历过这样的事,就觉得她实在是太厉害了。”
是吗,鱼住小姐多温柔。
他今晚第一次听鱼住说起这些事,便又觉得自己对恋人的了解少之又少。他回忆起的种种、他的话语和行为,究竟伤害了她多少次?
“先生”给了她生命,却又亲手将她的生命变成一座废墟。教会她爱,却让爱等同于罪孽与杀戮。
要经历多少次崩溃、多少次自我重建,才能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讲述打断脊椎和被所爱之人请求杀死自己的往事?
一个被那样对待、见识过人性最极端黑暗面的人,一直以来,他人在鱼住的眼中都是近乎炫耀的存在,她如何依然保留了这份对他人的体贴?
自己的感情始于阳光下的一瞥,始于她与众不同的聪慧与神秘。那是炙热的、向往的、想要靠近的激情。
如今触碰了那片雪,依然想将鲜花献给她。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到什么?疑惑总是不绝于心。
“灶门少年,”炼狱说,“我去看看她。”
“请务必安抚鱼住小姐啊,炼狱先生。我就是因为有些担心,才睡不着的。”
炼狱已经起身,他说句失陪,便轻拉开了障子门。
炭治郎望着天花板,回想着鱼住所说的种种。那些执念的味道如游丝般隐匿,却也没有刻意抑制的感觉,那种感觉与蝴蝶小姐的愤怒不同。莫非春川小姐真的不以为意吗?
他皱眉,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春川小姐说这些,绝不是让他和炼狱先生和千寿郎为她惋惜的,他才后知后觉,充满了悔意。
明天早起,帮她准备早饭时更用心一些;训练时,把她教的‘俯瞰’学得更好。就算是为了春川小姐,也要让自己更加更加地强。陪着她更久更久,记住她更多的温柔与狡黠。
说起来,是否能用俯瞰来控制自己入睡呢?明天还有训练,必须要入睡了。……
……
“「你已经使我永生,」”
那声音轻盈而有力,如流水般柔顺而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又是泰戈尔…炼狱想。鱼住小姐在读诗。给谁?…这让他迫切的心情稍微缓和,脚步却未停。
“「这脆薄的杯儿,」”……
“「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诵诗声随着他的脚步戛然而止,鱼住的部屋中映着微弱的火光。他听见一阵衣料的窸窣声。
“是谁在门外?”鱼住平稳的声音。
“是我。”炼狱说,“‘炼狱杏寿郎’。”
“请进。”
炼狱轻轻推开障子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纸灯,光线昏黄朦胧。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而在她身边,千寿郎正安静地跪坐着。
炼狱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千寿郎也在这里。
“兄长。”千寿郎轻声问候,他的手中拿着纸稿。
千寿郎要比自己早来吗…炼狱看向鱼住还算愉悦的微笑,稍稍放下了心。
他笑着:“千寿郎竟然比我还早来,真是惭愧!”
鱼住不解:“您为何要来?”
“嗯?”千寿郎不是来安慰鱼住小姐的吗,他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只是想来看看鱼住小姐睡得如何。”
鱼住顿了顿,继而哑笑着摇摇头,对千寿郎轻声说:“千寿郎君先去吧。”
千寿郎颔首起身,向兄长行礼后,不忘向兄长解释:“鱼住小姐说过几天可能会很忙碌,我想把先前自己写的一些随笔给鱼住小姐评阅一下,这才来打扰。那么我失陪了…”
“原来如此!”炼狱笑着目送:“睡个好觉,千寿郎!”
炼狱微微弓着背,看向鱼住的左脸,又看鱼住的右脸,她微微笑着,迷离又深邃。鱼住徐徐抬手,炼狱便心愉于侧。
炼狱牵住了鱼住的手,被她引导似的盘腿坐在了她身侧。
还未开口言语,鱼住贴着他的手背从他的肩膀丝绸般滑过来似的,在他唇上落了轻轻一吻。那吻轻如春风拂柳,搔得炼狱有些酥麻,抬眼看她那双眼,觉得是自己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