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确实是很快乐的日子！富冈进入鬼杀队，那名弟子呢？”炼狱问。

“死了。”鱼住语气很轻，却刺了炼狱一下。

“因为我过于放松的缘故，我从小关爱的一个孩子死去了。甚至在这之前有一名女弟子以同样的原因死去了。”

“……”炼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鱼住的眼神徒然锐利：“所谓的‘最终选拔’…不……”她不是来辩论的。继而回归柔情：“我想把罪孽抢走，想着‘这样就好了’，屠杀了许多鬼。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左次郎在深夜中流下泪，小勇也更加沉默寡言了，生命就这么消逝了。…所以我回来了，回来赎罪。

有时我也在想，小勇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呢？他和我们几个相依为命，把我和左次郎当作榜样，如今却连几个孩童的命都守护不了。”

炼狱抽了抽眉心：“守护生命的难度…是十分巨大的。发生这种事…并非鱼住小姐的错！”

“如果真的只要把错误全都揽下这么简单就好了。这种想法愚蠢而美好，你说呢？”她看向炼狱，发现炼狱的眼眶泛着深色，眼里盈盈的。

“令堂也是，锖兔和真菰也是，如果全都由自己承担就好了吧。”

炼狱眨眨眼。

是嘛，就由自己全部承担好了。尽管这样要求自己，也无法忍受鱼住小姐如此。

又一阵风。

“是呢——”鱼住打断了炼狱的思绪，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想说什么，他只是懊恼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只见鱼住浅浅泛着笑：“无论如何，沉湎是毫无意义的。至少要保住剩下的一个孩子，所以我回来了。事情总有转机。人最初锐利的思维模式无法改变，但随着时间，也会缓缓轻柔起来。

小勇是个好孩子，平常不苟言笑，甚至有人说他高高在上，可是他只是个只要和他聊天就会让他产生好感的孩子呀。即使别人说他的坏话他也只会偷偷地生闷气，那孩子没有锖兔就会变得呆呆的。…那天我和小勇说开了，我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答案我其实早就知道，他就是那样的孩子。

他不和我说话，是因为觉得我在生他的气呢。…很有意思吧。”

炼狱有些动容。“唔姆……”

“他惊愕的表情特别滑稽，他说：‘春、你没有生我的气吗？’我笑了，他却还以为我在笑他！”鱼住咯咯笑了起来。

“于是——其实世间的苦难永恒不变，你我没有经受的苦难他人亦在承受，反之亦然。逼着自己承担，岂不是剥夺了他人承担的权利！生命，本就是有缺陷的……”

鱼住忽然坐起身来，她的白发一尘未染，有些晃眼，却十分轻柔。炼狱不自禁地把手递了出去，鱼住就拽起了他，踩着窸窣的芦苇走入湖的边缘。凉意让炼狱十分清醒。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炼狱看见鱼住原本丰润的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说不清的澎湃。

“你无法承担一切——”她的笑迷离而明媚，她的声音洪亮：“来吧，杏寿郎！说你想要什么！”

她捧住炼狱的脸：“父、母、兄弟、刀、鬼、财富、知识、权力、爱、恨、幸、不幸！——说你想要什么！”

炼狱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鱼住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劈开了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堤坝。湖水的凉意顺着脚踝爬上脊背，却点燃了胸腔里某种滚烫的东西。

“我——”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夜风卷起白发与赤发交织，星辰在两人头顶旋转。

“我想要——再见一次母亲！”

这声呼喊撕裂了寂静的夜空。炼狱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喉头涌上铁锈般的血腥味。多年来第一次，他允许这个念头完整地浮出水面。

鱼住的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她突然拽着炼狱向湖心奔去。水花四溅，冰冷的湖水漫过膝盖、腰际、胸口——

“喊！全部喊出来！”

湖水没过头顶的瞬间，炼狱看见无数光点在水中流转。他张开嘴，气泡裹挟着压抑多年的呐喊涌向水面：

“我想要父亲振作——想要千寿郎不必担忧——想要斩尽世间恶鬼！！——我想要的…”

他们在水中下沉，白发与赤发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鱼住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炼狱的视野开始模糊，却在缺氧的眩晕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最后一个气泡从他唇边溜走时，他听见自己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谁来告诉我…”

突然一股力量将他们拽出水面。炼狱大口喘息，看见鱼住脸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坠落的星辰。

“很好。”她轻声说，手指拂过炼狱湿透的鬓发，温柔也粗鲁地抬起他的脸。“痛苦不会消失，但不必只由你一人承担。”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星引导你，湖水看着。你可以思念你的母亲。”

炼狱金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带着水光的脸庞在月光下棱角分明。

“鱼住小姐…为什么做这些？…”

鱼住望进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这个笑容不同于往常任何一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还有几分炼狱读不懂的情绪。

“杏寿郎，你照亮他人的路，你自己去哪里了？你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何为自私。”

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青色，星辰开始隐退。

“你当然可以选择殉死，将死亡的权柄握在自己手中，时间、金钱和快乐任你挥霍。你没有爱着的‘人’，但你最好时刻惦念着爱你的人。”

没有爱着的人……

“天快亮了。该回去了，炼狱先生。”

炼狱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树梢的鸟儿。当他再次回过神时，鱼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只有地上几滴未干的水渍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推开家门时，千寿郎正在院中练剑。看到兄长浑身湿透的样子，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兄长？！”

炼狱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笑容比朝阳还要灿烂。

"早上好，千寿郎！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在弟弟困惑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向屋内，湿漉漉的脚印在木地板上格外鲜明。走廊尽头，父亲的房门罕见地开着一条缝。

炼狱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父亲的房门。

【朝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