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夏天把碗里的西兰花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番茄蛋汤,用勺子把碗底的蛋花刮干净。她知道她应该说点什么。不管是什么,总比这样闷着头吃饭要好。但每次她在脑子里组织好一句回应,话到嘴边就又拐了个弯咽回去。
“谢谢”——太客套了,像是在道谢。
“哦”——太敷衍了,像是在敷衍。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场否决。
她放下勺子,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对面的谢东正拿着矿泉水瓶,在瓶盖上一圈一圈地拧着,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像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夏天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后可以每周二都来,”她说,“反正食堂的排骨挺好吃的。”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博士后,在大学食堂里,用“排骨挺好吃的”来回应一个律师刚说的“因为在这里能遇见你”。如果这是一篇论文的话,她的reviewer大概会批注“答非所问,建议重新组织语言”。
但谢东听到这句话以后笑了。
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然后眼睛里跟着有了点笑意,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他笑着说:“好。”
就一个字。
但这个“好”字落在夏天耳朵里的时候,分量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它不像是在回答“你以后可以每周二都来”这个具体的邀约,更像是在回应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进来,不多,但足够让人看见。
“那我就每周二来。”谢东又补了一句。
夏天“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排骨只剩最后一块了,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掉了。肉质确实很酥烂,一抿就脱骨。
吃完以后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正准备端盘子走人——
“夏天。”
她抬头。谢东看着她,手里还握着那瓶矿泉水。
“你那个论文,”他说,“Nature Materials那篇,第三章的数据处理方法你看了吗?我觉得那个拟合方式有点问题。”
夏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谢东会突然提到论文。那篇论文她今天排队的时候才刚看完摘要,还没来得及细读正文。谢东是怎么知道这篇论文的?她又没有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这篇论文?”她问。
“你上周在朋友圈转过一个链接,”谢东说,“我点进去看了一下。”
夏天记忆里完全不存在自己在朋友圈转过什么论文链接这件事。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确实,上周三她转发过一篇推送,是某个学术公众号对那篇Nature Materials论文的解读。她平时很少发朋友圈,一年大概就发三四条,基本上都是转发学术相关的内容,从来不配文字。
所以谢东不仅看了她的朋友圈,还点进去读了那篇推送,甚至还去翻了原文。
“那个拟合方法用的是非线性最小二乘,”夏天说,“第三章确实有一些假设过于强了,误差分析也没做到位。”
“我看的那个解读版本里提到了这一点,”谢东说,“但我觉得他批评得不够到位。真正的问题不在拟合方法,在于他初始条件的设定就有偏差,后面的拟合再精确也是在错误的框架里打转。”
夏天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