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夏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上的白炽光打在她脸上。她重新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最后一行。

“关于经费被非法卡停的请求：缺乏正当理由，希望有关人员说明程序。”

她盯着这句话。措辞是经过计算的。“非法卡停”而不是“挪用”——因为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挪用，只有经费被无故冻结的银行流水。“缺乏正当理由”——因为学院至今没有给出任何书面解释。“希望有关人员说明程序”——不是“控告”，“说明程序”。

每一个词都留了余地。每一个余地都是谢东教她的。

“法律不是吵架，”谢东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过，“法律是让对方无路可退的同时，给自己留足退路。”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精明了，不像好人说的话。现在她觉得这话很对。因为好人也需要武器。

她把文档保存了几份。一份在本地硬盘，一份拷进U盘，一份发到了自己的加密邮箱。然后她关掉文档，关掉邮箱，关掉浏览器，屏幕变成深蓝色，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有些干裂。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U盘放进口袋，关了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在光里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

是一种感觉。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长期处于失重状态的人突然踩到了地面。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那扇贴着“307实验室”的门牌的门。她在那扇门后面待了三年，写了四十七份实验报告，养了上百盘细胞，跑了几千次PCR。每一次她的经费申请被无故退回，每一次她的实验耗材莫名其妙断供，每一次周敬堂叹着气说“再等等吧”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

原来可以用文字保护自己。

写下来。一行一行地，把事实摆在那里，让事实自己说话。

她下了楼，推开理科楼的大门。六月的夜风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扑面而来，校园里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夏天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枚U盘。硬的，小的，凉的。

她攥紧了它，走进了夜色里。

这是她二十九年来，第一次用程序的方式保护自己。

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记录下来。

她把材料打印出来的时候用的是实验室的公共打印机纸是A4的白纸字体的格式完全按照谢东教她的公文格式来排版页边距行距字号都经过精确的调整看起来就像是一份正式的学术论文而不是一份举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