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干什么。"姜梵把空盘子叠在一起,偏头问俞安。
"初一。"俞安想了想,"按老说法,初一不出门。"
"那就在家。"
"在家。睡觉,看电视,吃烧烤。"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妈昨天说的,奶豆腐等年后寄。那今天也没什么事。"
姜梵点了点头。他把两只盘子端回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他回客厅的时候俞安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正在放一个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红衣服,背景是虚拟的烟花,在说一些热闹的吉祥话。俞安靠在沙发靠垫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在摸煤炭的后背。
姜梵走回去坐下来,往俞安那边靠了靠。他的肩膀贴着俞安的肩膀,两个人的重量把沙发垫压出一个共同的凹陷。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流淌着,红彤彤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俞安。"姜梵喊了一声。
"嗯。"
"以前初一你一个人怎么过。"
"睡到中午。煮速冻饺子。看一天电视。"俞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煤炭那时候还小,趴在我腿上睡觉。电视开到晚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姜梵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找到俞安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俞安的手比他热一些,干燥的,指节分明。两个人十指扣着,搭在沙发垫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变成了一组杂技表演。几个穿着金色衣服的人在舞台上翻跟头,观众席的掌声在背景音里哗啦啦地响着。姜梵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但什么都没往心里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指上——俞安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回应着什么。他的拇指在姜梵的虎口上画着极小的圈,一圈又一圈,慢得像钟表上移动的秒针。
煤炭从脚边跳上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找了个位置,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它的尾巴搭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呼噜声细碎地响起来,和电视里杂技表演的配乐混在一起。
外面的阳光从窗角移到了窗台,又移到了地板。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着方向,从晨光的清透变成午后的柔和再变成傍晚的暖橘色。他们一整天都窝在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吃完了昨晚剩下的饺子,又拆了一袋瓜子磕着。煤炭在他们之间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换了好几个姿势,把两个人的腿都压麻过。
傍晚的时候姜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人比昨天多一些了,有人穿着新衣服在散步,有小孩拿着小烟花在路边甩着玩,火花在渐暗的天色里划出一道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外面有人放烟花。"他说。
俞安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小簇烟花炸开了,绿色的光点从中心散开,落下来,灭了。又有一簇升上去,红色的,比刚才更大一些,炸开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砰。
"晚上会更多。"俞安说。
姜梵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烟花,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的侧脸在窗外的暗光和屋内的暖光之间被切分成两半,一半被夜色的蓝覆盖着,一半被客厅的橘色暖光笼着。他的轮廓在那一明一暗之间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嘴唇的弯度,每一处都是姜梵闭着眼也能描出来的形状。
"俞安。"他喊了一声。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窗外透进来的凉气和室内暖气的交界处相遇。
"明年初一,我们也在家过。"姜梵说。
俞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姜梵被窗外的风吹凉了一点的脸颊用手掌贴了一下,掌心是热的,像一块刚从暖气上拿下来的石头。
"年年都在家过。"他说。
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一度。远处有一串烟花接连升起来,红的、金的、绿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片碎光。街道上有小孩在尖叫着笑,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冬日的冷空气磨薄了,变成一种细细的、像银铃一样的余音。
姜梵伸手关了客厅的灯,只留墙角那盏夜灯还亮着。暖橘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片温润的琥珀色里。他走回窗边,和俞安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又落下去。
煤炭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尾巴绕着两个人的脚踝扫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也抬起头看着窗外。烟花的光在它蓝眼睛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除夕过去了。初一还在。
夜还很长,但已经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