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擀皮的时候我看了三张。"姜梵又拿起一张皮，夹馅，合口，捏褶。第二只饺子在案板上挨着第一只放好，一样圆鼓鼓的。"你擀的皮虽然形状不完美，但厚薄刚好。好包。"

俞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擀皮，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圆鼓鼓地挨在一起，像一排白胖胖的小动物排着队。厨房里暖融融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些面粉和饺子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色。

煤炭从客厅走进来，在两人脚边坐下来，仰头看着案板上的饺子。它伸出爪子碰了碰案板边缘一张多出来的面皮，面皮黏在它的肉垫上，被它甩了两下才掉下来。

"它也想包。"姜梵低头看了一眼。

"它不包。它吃。"俞安弯腰把煤炭抱起来放在厨房门口，用脚尖轻轻抵着门，让它卡在门缝里。"等一下再进来，面粉到处都是。"

煤炭蹲在门口，蓝眼睛看着两个人，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妥协了。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就那样蹲在门口，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厨房监工。

姜梵和俞安在厨房里一擀一包，阳光从窗口移过去，把案板上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饺子的数量从十几个变成三十几个，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着水的士兵。面粉在两个人的袖口和衣襟上沾着，姜梵的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一点白，俞安看到之后伸手帮他蹭了一下，指腹的力道很轻。

"好了。"俞安把最后一张皮擀完，看着案板上那一排白胖的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够吃了。"

姜梵数了数。"四十八个。够。"

"你数了？"

"嗯。你擀了四十八张皮，我包了四十八个。"姜梵把最后一只饺子放在队伍最末尾，回头看了俞安一眼。"多出来的那些，留着初一早上下饺子吃。"

俞安站在灶台前面，把那锅煮饺子的水打开了。蓝色的火苗在锅底嘶嘶地响着，水面开始冒细小的气泡。他偏头看了姜梵一眼，目光从姜梵鼻尖上那一点蹭到一半的面粉看到他的眼睛，嘴角弯着。

"初一早上也在这过。"

"嗯。"姜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锅水从细泡变成翻滚的大泡，热气从锅口升起来，在厨房的暖光里散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被厨房里的热气揉成一团温润的光晕。

俞安拿起案板上第一只饺子，顺着锅沿滑进水里。饺子在沸水中沉下去又浮起来，白胖胖的在水中翻滚着。他又拿起第二只、第三只，一只一只地放进去。姜梵在旁边看着，然后伸手也拿起一只饺子，学着俞安的样子顺着锅沿滑进去。

水花溅起来一点，烫到了姜梵的手背。他轻轻"嘶"了一声，缩了缩手，俞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的手拉过去，对着被烫到的那一小片皮肤轻轻吹了吹。

"笨。"俞安说。

"你第一次下饺子的时候也被烫过。"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俞安松开他的手，继续往锅里下饺子。姜梵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时垂下来的额发和专注的眉眼。锅里的热气升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模糊了轮廓，但温温热热的。

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皮色从白变半透明，馅料的颜色从薄皮底下透出来，绿莹莹的韭菜和粉嫩的猪肉混在一起。俞安拿了一只漏勺，轻轻推了推锅底防止粘锅，然后盖上盖子，转小火。

"等三分钟。"他说。

姜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那一小片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细密的雾。窗外的街道上又传来几声鞭炮响，比上午更密了一些，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煤炭从门口挤了进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灶台上的锅。它的尾巴搭在俞安的脚踝上，呼噜声从胸膛里传出来，和小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混在一起。

三分钟到了。俞安掀开锅盖，白汽猛地涌上来，带着饺子皮和韭菜猪肉馅混合的香味。他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在盘子里堆成一座白胖胖的小山。姜梵在旁边拿了两只蘸碟，倒了醋和酱油，又加了一点点香油。

两个人端着饺子和蘸碟走回客厅。煤炭跟在脚后，尾巴翘得高高的，一路呼噜着。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糖果和坚果，还有那袋昨天买的山楂糕。俞安把饺子盘放在茶几中央，姜梵把蘸碟放在两侧，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窗外有一声鞭炮炸响了，很近，在楼下的街道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煤炭被吓了一跳，耳朵往后压了压，但看到两个人还稳稳地坐在原地，它又慢慢放松了，在茶几旁边团成了一个毛球。

"新年快乐。"俞安说。他举起手里那杯茶，朝姜梵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姜梵端起自己那杯牛奶，碰了碰俞安的杯沿。瓷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客厅的暖光里回荡了一瞬。"新年快乐。"

他夹起一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饺子皮弹滑，馅料鲜嫩，温热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来。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偏头看了俞安一眼。

"好吃。"他说。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也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馅没咸。"

"我妈说韭菜猪肉的，韭菜要鲜。你买的韭菜挺鲜的。"

"那家店老板说今天早上刚进的货。"

姜梵又夹了一只饺子。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放一条关于各地年俗的新闻短片。画面里是某个南方小镇的舞龙队伍，红绸翻飞，锣鼓喧天。姜梵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我给妈打个电话。"他说。

俞安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往姜梵那边靠了靠。姜梵按了一下屏幕，微信视频的拨号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煤炭被声音吸引，抬起头看了看他的手机，又低下头去了。

视频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被暖光映得柔和的脸——姜梵的妈妈坐在一个阳台上，背后是模糊的热带植物和一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端着一杯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看到屏幕上的姜梵，眼睛弯了起来。

"梵梵！"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三亚的暖意和距离的微微失真，"过年啦。饺子吃上没有？"

"吃上了。"姜梵把手机往俞安那边偏了偏，让两个人都出现在屏幕里。"妈，这是俞安。他跟我一起过年。饺子他包的。"

屏幕上那张脸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姜梵脸上移到俞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弯成两道温软的月牙。

"俞安。"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你包饺子包得好不好呀。"

"不太好。"俞安说，"但姜梵说好吃。"

"他说好吃就行。他嘴挑着呢。"她在屏幕那头笑了一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奶豆腐我买到了。俄罗斯那边的一个小市场，软的那种，当地人推荐的。等过了年给你们寄，到时候你们尝尝。"

姜梵看着屏幕上的妈。她身后的天空蓝得不像冬天，阳光落在她的碎花衬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她坐在那里，端着一杯热饮，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被阳光晒透了的安稳。

"妈。"姜梵喊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她的眼睛又弯了一下。"新年快乐，梵梵。"她看了看屏幕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脸，又补了一句，"快乐。两个人都快乐。"

又聊了几句。她说了几句关于俄罗斯奶豆腐的细节，说那边的冬天比三亚冷多了但屋子里很暖和，说下次有机会他们俩也去一趟。然后视频挂断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屏幕上那片蓝色的海和暖光消失了，只剩下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

姜梵把手机放下来，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低头夹饺子，侧脸在电视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的。他感觉到姜梵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她认识你了。"姜梵说。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嗯。她说了我包饺子包得不好。"

"她说你不好？"

"她说我包得不好。但她说我包的饺子你肯定都吃。"俞安把那只夹起来的饺子放进姜梵的碗里，"多吃点。自己包的。"

窗外的鞭炮声又密了一些。电视上的新闻片已经结束了，开始放一段关于春节的公益广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老人和孩子在笑，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煤炭从茶几旁边站起来，跳上姜梵的腿，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猫，又看了一眼碗里那只俞安夹过来的饺子。他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客厅的暖光笼着两个人一只猫，茶几上的饺子盘在慢慢变空，糖果和坚果的包装纸在桌角堆了一小堆。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暗下来，从灰白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路灯提前亮了，在街道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姜梵靠在沙发上，腿上卧着猫，肩膀靠着俞安的肩膀。茶几上的饺子还剩最后几只，俞安又夹了一只放进他碗里。

"吃饱了。"姜梵说。

"再吃一只。初一就没了。"

姜梵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那只饺子吃了。他嚼着，感觉到俞安的肩膀在自己旁边稳稳地靠着，感觉到煤炭的呼噜声隔着布料震在腿上，感觉到窗外的鞭炮声正在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他咽下那只饺子，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被照得忽明忽暗，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稳稳地挂着。

"俞安。"他喊了一声。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在这过。"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客厅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看着姜梵，看了两秒，然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嗯。"他说，"年年都在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