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门。电梯里灯光白亮亮的,俞安靠在电梯壁上,姜梵站在他旁边。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俞安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姜梵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走。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风比傍晚更冷了一些。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暗光。俞安走在前面带路,拐出小区门口往右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小段,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亮堂堂地透出来,货架上的商品在夜里显得整齐而安静。
"你要买什么。"俞安推开玻璃门,侧过身让姜梵先进。
姜梵走进去站在货架前,拿了牙刷、牙膏、一条浅灰色的毛巾,又拿了一双棉拖鞋。俞安在他旁边走,看到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之后,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男士内裤放上去,尺码对了,颜色是深灰色。俞安什么都没说,低头扫码付款。
出了便利店,两人拎着那袋东西往回走。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着。俞安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语气跟刚才问"你行李箱什么时候到"差不多随意。
"你妈身体怎么样。"
姜梵的脚步没有慢。他看着前方路灯下被雪覆盖的街面,沉默了一拍才回答:"挺好的。比之前好多了。"
"她还在原来的地方住?"
"不住了。前两年把那套房子卖了,搬去三亚了。"姜梵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边暖和,对她身体好。她找了份清闲的工作,在一个社区中心帮忙,每天教老年人做手工。每个月给我发照片,脸晒黑了一圈,笑得比以前多。"
俞安走在他旁边,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她一个人?"
"一个人。不找伴。她说一个人自在。"姜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我妈以前什么样。"
"记得。"俞安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她给我泡过茶。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梵的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酸。他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了。"她现在在三亚,每天早上去海边散步。前两天发消息说她学会了冲浪。六十岁的人,冲浪。"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妈一直都是这样。"
"你呢。"姜梵看着他,"你爸呢。"
"还在原来的地方住。我把他接来城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无理,知道他现在打不了我了,又回去了。"俞安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现在他死了肝硬化还是什么来着,忘了。"
"什么时候?"
"就是你走的第二年吧?。"俞安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拢在阴影里,
姜梵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拖回身后,在雪面上交错着。
"你在温哥华的时候,"俞安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想过回来吗。"
"想过。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没早点回来。"
姜梵停下脚步。俞安也跟着停了,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在两人头顶亮着,把这一小片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姜梵看着俞安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暖光和他自己的倒影,六年过去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没有任何改变。
"因为我要把公司做到能把分公司开回来的程度。"姜梵说,"我不想像六年前那样,走到一半还要分开。"
俞安看着他。冷空气把两人的呼出的白气融在一起又散开。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很近,姜梵能闻到俞安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寒冷的空气混在一起的气息。
"现在分公司开回来了?"俞安说。
"开回来了。"
"那就不走了。"
"不走了。"
俞安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他伸手,把姜梵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接过来自己拎着,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在姜梵被冷风吹凉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手指穿过姜梵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姜梵的大了一圈,干燥而温热,把姜梵冰凉的指节裹在掌心里。
"回家。"俞安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十指相扣着垂在两人之间。雪地被路灯照得白亮亮的,两串脚印并排着从便利店门口延伸回来,穿过安静的巷子,一直延伸到公寓楼下。进了单元门之后姜梵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扣着的手,俞安的大拇指正好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蹭过那条深蓝色编绳的边沿,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