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
忘掉他。
吞掉他。
王不该被人类牵住。
王应该咬断所有锁链。
黑海继续上涨。
沈厌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王座前。
王座不是白骨做的。
是无数失败品堆出来的。
那些SY实验体跪在王座下,脖子上的编号一枚枚亮起,像一排被人钉在肉里的墓碑。它们抬起腐烂的脸看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麻木的等待。
好像它们都在等沈厌坐上去。
只要他坐上去,它们的失败就会变成有意义的铺路石。
只要他坐上去,所有编号、所有死亡、所有被切碎的自我,都会被病毒本源包装成王的诞生。
沈厌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也开始浮现黑色编号。
不是SY。
是无数混乱的符号,像要把“沈厌”这两个字从骨头里刮掉,再换成一个更适合记录的标签。
病毒本源的声音变得更温柔。
名字只是人类给你的锁。
陆闻舟也是锁。
他喂养你,利用你,把你推上王座。
坐下。
成为王。
杀了他。
你就自由了。
沈厌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杀了陆闻舟。
这句话像一滴黑色墨水,落进那片已经快被淹没的金色记忆里。
他看见陆闻舟站在实验台前,低头记录数据。
看见陆闻舟把晶核放到他面前。
看见陆闻舟在精神域里伸手,把他从血海里拉起来。
又看见陆闻舟站在刑架上,肩上有血,却仍然平静地等他。
那个人类确实像锁。
冷的。
硬的。
不讲道理的。
可沈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讨厌过那条锁链。
他甚至喜欢陆闻舟握住另一端时,那种所有失控都被精准看见的感觉。
黑海发出愤怒的咆哮。
记忆再次被撕碎。
王座压下来。
编号爬上他的喉咙。
现实里,沈厌猛地睁开眼。
纯黑色。
彻底的纯黑色。
陆闻舟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就知道沈厌已经认不出他了。
没有焦点。
没有情绪。
没有属于沈厌的任何回应。
只剩下病毒本源操控下的饥饿。
沈厌张开嘴,露出比平时更尖锐的犬齿。
他朝陆闻舟的脖子咬了过去。
速度太快。
距离太近。
陆闻舟完全可以躲。
他没有。
沈厌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陆闻舟的脖颈滑进衣领。疼痛尖锐地炸开,带着病毒侵入时的麻痹感。
陆闻舟闷哼了一声。
手却仍旧按在沈厌后颈。
没有推开。
没有挣扎。
他甚至往前靠了一点,让沈厌咬得更稳。
那一瞬间,陆闻舟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接触伴生孢体时的记录。
伴生孢体可以稳定高阶感染体。
可以作为精神链接的桥。
也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成为反向侵入感染体精神域的通道。
理论成立。
代价未知。
当年他在报告最后写下这几个字时,语气平静,像所有代价都不过是实验变量。
现在代价落到自己身上,他才发现那些变量会疼,会流血,会让人短暂地失去呼吸。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厌还在咬他。
还在通过他的血摄取熟悉的孢体气息。
这说明沈厌没有完全消失。
哪怕只是本能,也还抓着他。
沈厌咬得很深。
像野兽咬住猎物,也像溺水的人咬住唯一能接触到的东西。
鲜血进入他口腔的一瞬间,暴走的病毒潮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陆闻舟的血里有伴生孢体。
也有精神链接留下的锚点。
那一点熟悉的味道,像一根细线,勉强穿过黑海。
陆闻舟抓住了那一瞬间。
伴生孢体从他颈侧伤口反向涌出,顺着沈厌咬住他的地方钻入沈厌体内。透明细丝不再试图安抚表层病毒,而是直接扎进精神链接最深处。
这一次,不是安抚。
是入侵。
也是抢夺。
陆闻舟的意识顺着伴生孢体强行沉下去。
这不是安全进入。
精神域的大门没有打开,他是硬闯进去的。伴生孢体在黑色病毒潮里被撕扯、碾碎,又被他强行重组,像用自己的神经一寸一寸铺出一条路。
现实里的身体还被沈厌咬着,鲜血不断流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可眼神冷得惊人。
“沈厌。”
他低声说。
“咬够了就听话。”
沈厌没有回应。
他的牙齿还嵌在陆闻舟脖子里。
陆闻舟闭上眼。
意识彻底坠入精神域。
黑。
无边无际的黑。
陆闻舟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站在沈厌的精神域里。
但这一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他看见的是血海,是白骨王座,是属于沈厌的残酷又清醒的精神世界。那里危险,却有秩序,有沈厌自己的意志。
现在,整个精神域都被黑色血海吞没了。
海水翻涌,粘稠得像无数感染体死后腐烂的血。天空没有边界,厚重黑云压得极低,里面不断有扭曲的影子游动。远处白骨王座被黑色潮水淹没,只露出一点残缺的轮廓。
属于沈厌的金色几乎看不见。
病毒本源在天空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震得整个精神域都在颤抖。
人类。
滚出去。
这是我的王壳。
陆闻舟抬头。
黑云深处,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正在成形。
它没有固定形状。
一会儿像丧尸堆叠成的山,一会儿像无数黑色触手缠绕出的神像,一会儿又像纯粹的病毒潮汐,覆盖整个天空。
它低头俯视陆闻舟。
像看一只不该进入王国的虫子。
陆闻舟站在翻涌的黑色血海边,颈侧的伤口也映射进意识体里,正不断往外渗血。
他抬手抹掉那点血。
神情冷得没有一丝退意。
“你的?”
病毒本源咆哮。
陆闻舟抬头看着它。
声音很低。
也很冷。
“把我的人。”
“还给我。”
黑色血海骤然掀起巨浪。
陆闻舟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不是来安抚沈厌。
他是来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