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的笑意慢慢停住。
陆闻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准确扎进了他最深处的地方。
“你不会杀掉唯一能让你觉得有意思的人。”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沈厌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心跳。
他的心跳一直都是伪装出来的。
可那一瞬间,他居然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陆闻舟。
这个人站在冷光里,眉眼平静,手上沾着那么多人的血,背后藏着足以毁掉世界的秘密。可他却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说,你不会杀我。
真傲慢。
也真准确。
沈厌笑了。
他伸出手,递到陆闻舟面前。
“合作愉快,陆博士。”
陆闻舟低头看着那只手。
沈厌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皮肤苍白,掌心却冰冷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陆闻舟伸出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也很冷。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
没有温度。
却像在这一刻,点燃了什么东西。
病毒在沈厌体内低低嗡鸣。
伴生孢体在陆闻舟血液里轻轻舒展。
两种怪物的气息,在空气里无声交缠。
两个怪物,正式结盟。
沈厌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陆博士。”他笑着说,“既然我们已经是同谋了,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名单上的人。”沈厌偏头看向那张纸,“你想让他们死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陆闻舟垂眼看着名单。
祁越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他们值不值得玩。”
沈厌满意地点头。
很好。
这个答案,他很喜欢。
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门外,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门里,是两个要把世界拖进地狱的疯子。
他们握着彼此冰冷的手,在满桌旧案证据和病毒样本之间,签下了一份没有文字的协议。
没有誓言。
没有善意。
也没有回头路。
只有同谋。
只有审判。
只有即将开始的毁灭。
游戏。
现在才正式开始。
沈厌没有追问“为什么”。
人类喜欢给灾难寻找理由,像只要知道一把刀为什么落下,被砍断的骨头就会重新长好。沈厌不喜欢这种自欺欺人。他更在意刀是谁磨的,握刀的人手稳不稳,以及下一次刀锋会落在哪里。
陆闻舟显然是个很稳的人。
他说病毒是他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实验室温度偏低。没有忏悔,没有辩解,也没有期待沈厌理解。他只是把真相放在两人之间,像放下一枚已经拔掉保险栓的炸弹。至于沈厌会不会被炸伤,或者会不会反手把炸弹丢回他怀里,那是另一件事。
沈厌走到玻璃柜前,低头看那支原始病毒样本。
“所以外面那些丧尸,那些死掉的人,那些崩塌的城市。”他轻声说,“都是你的作品?”
陆闻舟说:“不是全部。”
“真谦虚。”
“病毒离开实验室后,就不再完全受制造者控制。军方、议会、周明远,他们每个人都往里面加过东西。贪婪,恐惧,权力,拙劣的实验,最后一起把它推到了失控的位置。”
沈厌回头看他:“可第一把火是你点的。”
“是。”
陆闻舟承认得太快,反而让人没办法继续嘲讽。
他走到档案桌前,打开另一份记录。里面是很多年前的照片。烧毁的别墅,扭曲的车架,实验室爆炸后的残骸,还有几具被盖上白布的尸体。每一张照片都被保存得很好,边角没有折痕,像有人无数次拿出来看,又无数次小心放回去。
“他们杀了我父母。”陆闻舟说,“因为我父母拒绝把王冠计划交给祁家和军方。他们制造事故,篡改记录,把所有证据压下去。周明远负责技术鉴定,证明那只是普通实验事故。”
沈厌翻过一页,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废墟边缘的照片。
很瘦,很冷,眼睛里没有眼泪。
他认出那是陆闻舟。
原来这个人不是天生就像一把刀。他是被火烧过,被血泡过,被人一寸一寸磨成现在这样。难怪他那么干净。真正从脏污里爬出来的人,才会对干净有近乎残忍的执念。
“然后你造了病毒。”沈厌说。
“我造了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审判工具。”
“结果审判工具先审判了整个世界。”
陆闻舟看着他:“你觉得我该后悔?”
沈厌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后悔?”他笑着说,“陆博士,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只是在想,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有意思。”
他靠近陆闻舟,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镜片后极淡的血丝。
“我以前一直以为,末日是上天终于看腻了人类演戏,随手掀了桌。”沈厌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没想到掀桌的人站在我面前,还穿着白大褂,整理得这么干净。”
陆闻舟没有躲。
“失望吗?”
“怎么会。”沈厌弯起眼睛,“我很满意。”
秘密实验室里,那些旧照片在冷光下沉默。死者不会说话,活着的人替他们选择了复仇的方式。沈厌忽然明白,陆闻舟不是想让所有人陪葬那么简单。他要让那些自以为站在秩序顶端的人,亲眼看见秩序如何被他们亲手制造的怪物吞掉。
这不是疯。
或者说,不只是疯。
这是漫长、冷静、精密到令人心动的恶意。
沈厌喜欢极了。
“合作之前,我也有个条件。”沈厌说。
陆闻舟看他:“说。”
“别把我当刀。”
陆闻舟安静地看着他。
沈厌笑意不减,眼底却没有温度:“刀不会自己选猎物,我会。你可以给我名单,可以给我资源,可以告诉我谁该死,但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我要自己决定。”
陆闻舟沉默几秒。
“可以。”
“答应得这么快?”
“你如果只是一把刀,我不会让你进地下三层。”
沈厌怔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这句话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动听。陆闻舟没有说信任,没有说喜欢,没有说那些温热廉价的人类词汇。他只是平静地承认,沈厌不是工具,而是可以共同站在棋盘旁边的人。
怪物不需要情话。
怪物只需要被另一个怪物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