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如果秦冶是扮演一个十年前的法拉达那样的奴隶,有一个被掳掠拐带来北方偏僻小国的识文断字的母亲,得知自己是□□的产物却仍然得到母亲耐心的教育,然后再看着母亲在为奴为婢的岁月中被蹉跎致死。而自己除了幻想一个美好的法兰克梦乡之外生活只剩绝望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如果谁问自己对带来这一切的主人家什么态度,那秦冶只能说,她会在他们全家被灭的那天夜里,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无声地笑出来。她的内心不会产生任何悲戚或伤感。她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
对了,当然,她也会觉得主家的覆灭是他获得新生活的宝贵机会。
至于什么其他无辜的村民,小孩是不是该死这个问题,已经被地狱般的生活折磨疯了的,同情可怜给自己都不够,哪来多余的给别人?
不,这样当然不对,秦冶很清楚,自己正在扮演艾沃尔,而艾沃尔绝对不可能对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共情到这种地步。
但这种程度的同情,秦冶同样不可能向眼前的崩溃男人坦言。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对着法拉达的头顶说道:“说实在,这十年我也累了,折磨你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难保我改变想法。”
说完秦冶无声叹了口气,费劲地站起身来,转身迈开步伐朝又开始雪花飘摇的林中走去。
走了两步浑身的不适又提醒秦冶,这时候离开温暖的火堆恐怕不是理智的选择。
于是秦冶脚下不由自主地犹豫放慢,但又迟迟放不下身段立刻转头。
不过很快她就不需要纠结身段不身段的问题了。
擦擦擦的急促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秦冶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拧腰回头,法拉达红脸呲牙的狰狞面孔和尖刀一起朝她扑了过来,当然还有嘶哑破碎的咆哮。这个瞬间,秦冶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她除了瞪圆眼睛、任由身体的本能接管一切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从她的脸颊上掠过,像被锋利的冰刃刮了一下,紧接着是细微的刺痛。但她的身体比她本人更可靠——她的上半身甚至比视线转得更快,在如此极限的距离下,她的双腿稳稳地扎住了地面,稳住了重心。法拉达则握着刀猛冲过头,脚步在湿滑的雪地上失去了控制,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雪地被他砸出一声沉闷的“砰”,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被摔在泥地上。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自己,但雪太软,肘部陷了进去,他的脸又埋进了雪里。
秦冶也回过神没有浪费时间。她大步上前,抬脚,瞄准法拉达的侧腹,一脚踹了下,靴底结结实实地陷进他肋间的软肉里。法拉达被踹得翻了个身,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在雪地上溅开一片暗红色的斑点。他手中的那把刀脱手飞出——正是那把秦冶曾认为“对自己不会有威胁”的剥皮刀,此刻这凶器正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刀刃上沾着道细细的、在火光中反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那显然是秦冶自己的血。她快步走过去,抬脚将剥皮刀踢进更深的阴影里然后回过头。法拉达正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试图爬起来。秦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又是一脚,正中他的脑袋——他的头猛地向一侧甩去,整个人又滚了一圈,最后面朝下趴在雪地上,四肢摊开,动弹不得。
秦冶皱眉看了法拉达片刻,还是走上前从背上跨过他,半蹲下来瞬势用膝盖骨压住了他的腕关节,将他那只手钉在雪面上。法拉达的手指在被压住的瞬间猛地张开了一下——像是五根被冻住的树枝突然弹开了——然后又被压了回去,指节在雪面上刮出五道平行的浅沟。他的左手试图往背后伸过来抓她的脚踝,但秦冶的另一只手已经在半空中截住了它,将它反扣在他的背后。
到这儿秦冶喘口气,冲着法拉达沾着雪块的凌乱后脑勺大声怒问:“为什么!我已经放过你了!”
法拉达抽搐似的笑了起来,这也让他的身体微微绷直片刻,又像突然断了线似的偶人,一下又趴平在地上,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你查了十年!十年!”法拉达扯着嗓子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嘴角挂着血丝和雪沫的混合物,眼睛瞪得通红,“今晚听了我这个仇人解释几句,就能把我放了?鬼信啊!我的家人还在山下!更何况……你快冻死了,而我还有一大堆物资!我不是傻瓜!!我不想像玩耗子一样被玩死!”
秦冶沉默了,法拉达又哑着嗓子干笑了两声,笑声带着漏气的嘶嘶声,听不出任何快意,只有绝望和自嘲:“而且你们这些雅尔说话……本来就像放屁一样……要是你们能守信……我早就回到法兰克……而不是差点就被托斯泰因灭口……东躲西藏十年!还在这个鬼地方走不掉!”
最后一声怒吼法拉达喊破了音,接着彻底陷入沉寂——秦冶抓起他的头发,露出男人那段暴露在火光下的喉咙,然后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匕首,用它干净利落划开了他的喉咙。她只听到一声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像薄纸被从中间撕开。她松开手法拉达的身体就向前倾倒,重新趴回雪地上。殷红的、温热的血液从他的脖颈下汩汩涌出,在雪地上蔓延开来,像正在缓缓绽放的、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