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大堂比金銮殿矮半截,却宽出一倍。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吸了潮气,踩上去绵软发闷,散着一股陈年血腥混着霉烂的气味。堂内没有炭盆,只有四角各立一根铁柱,上头拴着铁链,链子垂在地上,末端连着镣铐,碰着青砖,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陆昭坐在案后,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那张包着牛皮的圈椅里。他今日穿了件绯色飞鱼服,金线绣的麒麟在烛光下泛着暗光,腰间的绣春刀却未入鞘,横搁在案上,刀鞘上的鎏金云纹被他的手肘压着,硌出一道浅浅的痕。
案下三尺远,跪着个犯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粗布衣裳被鞭子抽得稀烂,肩头一道伤口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却仍有几缕新鲜的血丝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陆昭的目光落在犯人头顶,没有往下移。
他右手按着案角,指节粗大,将那块硬木压得微微发白。左手垂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外侧,飞鱼服的金线被他敲得簌簌发颤。
“说,”陆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铁器,带着令人牙酸的寒意,“谁指使你的?”
犯人哆嗦了一下,肩头伤口被这声吓得一颤,又挤出几滴血,落在稻草上。
“大人……大人饶命……”犯人往前爬了半步,膝盖碾过地上的血迹,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是……是工部主事赵大人……他让小人去偷图纸……”
“偷什么图纸?”
“兵部……兵部武库的火器图……”犯人声音发颤,额头抵在地上,血从肩头滴到眼前,他却不敢擦,“赵大人说……说靖王殿下要……”
“住口。”
陆昭猛地一拍案,掌心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绣春刀被震得跳了半寸,刀鞘与案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这一拍,力道极大,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却顺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动作恰好挡住了他看向犯人肩头的视线。
“靖王殿下也是你能攀扯的?”陆昭声音拔高,桃花眼瞪得滚圆,里头却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再说!谁给你的胆子去碰武库图纸?”
“赵大人……给了小人五百两……”犯人被他这一拍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只被踩扁的虫子,“小人该死!小人财迷心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一边喊一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肩头伤口被扯动,血又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腕,再滴到地上,与之前的血迹汇成一片。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那道血线从犯人手腕淌下来,在青砖上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正朝着他案前的方向爬。他搭在案上的右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将那块硬木抓出一道浅浅的痕。
“够了。”
他低喝一声,声音比先前哑了几分。他猛地站起身,飞鱼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几张空白的公文笺吹得翻卷起来。
“画押。”
他吐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即转身,背对着犯人,面朝堂后的屏风。那屏风上画着猛虎下山,张牙舞爪,他却没看,只是盯着屏风木框上的一道裂痕,目光发直。
下属周青从阴影里跨出来,手里捧着一份供状,是早就拟好的。他走到犯人面前,将供状往地上一铺,又递过一支蘸了墨的笔。
“画押。”周青声音平板,用脚踢了踢犯人的膝盖,“按手印。”
犯人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尖在墨里蘸了蘸,却又缩回来,在身上擦了擦,擦了一手的血。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指,又看看供状,干脆直接将血指印按在了纸上。
“大人,供状好了。”
周青捧起那份供状,纸上的血指印鲜红刺眼,像一朵开败的花。他转身,朝着陆昭的背影走去,脚步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陆昭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屏风上的裂痕,背脊挺得笔直,飞鱼服上的麒麟在烛光下泛着僵硬的光。他听见脚步声靠近,右手从案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攥住了飞鱼服的衣角,将那绯色的布料揉成一团。
“大人,”周青在身后三尺远停下,供状往前递了递,“画押的供词。”
陆昭缓缓转身。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关被强行扳动。目光先是落在周青脸上,又往下移,落在那份供状上。血指印赫然在目,鲜红欲滴,在烛光下仿佛还在流动。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随即闭上。
“放、放那,”他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摆,没有碰那份供状,指尖却微微发颤,“本官待会看。”
周青捧着供状,没动。
他看着陆昭的脸,烛光从侧方照过来,将陆昭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影子晃了晃。陆昭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发青,唇色极淡,像是被水浸过的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寒冬的大堂里,竟像是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刚出来。
“大人,”周青往前递了递,供状上的血指印几乎要贴上陆昭的飞鱼服,“您脸色发白,是不是……”
“本官只是累了!”
陆昭猛地睁眼,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案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这一退,恰好避开了那份供状,却也撞得案上的绣春刀滑出一尺,刀鞘悬在案边,摇摇欲坠。
他伸手扶住案角,指节在硬木上抓出几道白痕,另一只手按在腰侧的革带上,将绣春刀的刀柄攥得死紧,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给他某种支撑。
“今日审了三拨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本官……本官只是累了。供词放案上,本官歇会儿再看。”
周青收回供状,目光在陆昭脸上又停了一瞬,随即低头:“是。”
他将供状轻轻搁在案角,恰好放在陆昭伸手够不到的地方,血指印朝着外侧,没有对着陆昭。这个细节被他做得不动声色,像是随手一放。
陆昭松开案角,转身朝堂后走去。飞鱼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脚步迈得极大,几乎是小跑,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像是要逃离什么。
他走过犯人身边时,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没有往地上瞥一眼。可那犯人肩头的血腥味却钻入鼻腔,混着稻草的霉味,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他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脚步更快,几乎是冲进了堂后的屏风。
周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又低头看看案上的供状,血指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周头儿,”一个年轻锦衣卫从侧门探进头来,脸嫩得像个孩子,眼睛却亮,“指挥使大人怎么了?案子不是审完了吗?”
“审完了,”周青淡淡道,伸手将供状往案角推了推,让那血指印朝着墙壁,“去,把犯人押回牢里,叫医官来给他止血。别让他死在大堂上。”
“是。”
年轻锦衣卫跨进来,手里拎着镣铐,走到犯人面前,弯腰去锁那人的脚踝。他动作粗鲁,铁链哗啦作响,犯人肩头伤口又被扯动,血滴在年轻锦衣卫的手背上,被他随手一抹,抹在飞鱼服的袖口上。
“周头儿,”年轻锦衣卫锁完犯人,抬头看向周青,声音里带着几分天真,“指挥使大人刚才拍案的时候,威风得很啊!那一声,吓得我后槽牙都酸了。可怎么审完了,倒像见了鬼似的?”
“慎言。”
周青瞪了他一眼,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扶住了什么,又像是茶盏碰撞的声音。
“是……”年轻锦衣卫缩了缩脖子,押着犯人往外走。犯人腿软,几乎是被拖着,肩头的血一路滴在青砖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大堂一直延伸到门口。
廊下站着两个老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