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暖起来了,起初她们只是想收留这位可怜的恩公。
现下种地挑水,一日三餐,修补屋顶都是人家一手包揽,她这个主人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旭日东升,来上课的孩子们陆续到了,饱餐一顿的张娓捧着空碗回到厨房去。
沈甜来大脚鸭村也有一段时日了,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却颇受孩童们的喜欢。
村里小孩见了他也不惧怕,排着队挂在他手臂上玩荡秋千。
树上铃铛声响,孩子们各回各位,今日应娘子讲的是四国大陆。
据说应娘子从前是个很有名的女塾师,多年前游历到了大脚鸭村后就决定在这落脚,开堂授课。
也是从她的口中,张娓才得知在这个大陆上除了东黎国,还有另外三个国家。
在东黎国以北,天山相隔的那一头,有个北郊国。
那里春季风吹草场绿野千里,除了拥有整个四国大陆上最强的红鬃战马外,还是是个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好地方。
往西既有与东黎北郊相邻,又与神秘的南耶国隔海相望,占尽了天时地利的西光国。
传言中那里遍地金沙,万里国土之下蕴藏的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着比东黎还要繁华的都城,
不过这东黎和西光一直以来都不太对付就是了。
这一切都源于十八年前,东西两国曾有一战。
张娓没见过,但听村里的老人说,那时新帝刚继位不久,正值壮年。
那场惹人瞩目的御驾亲征却没有想象中顺利。
那一战打得异常惨烈,以至战场附近的村落多年后仍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许多人逼不得已拖家带口的往东边去逃难。
“那时候,一路上就饿啊,什么野草泥巴都往嘴里塞。”
“不少人卖儿卖女,只为了口吃的。”
老人眼角湿润,回想起那段满是绝望的日子,往前走是迟迟等不来的救济粮。
回头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抓到了战场上,从此了无音讯。
十个月后,两国国界被重新划分,各自收兵回城调养生息,东黎国成为了四国大陆中土地最辽阔的国家。
但张娓记得应娘子曾经说过:“地方大了,可对于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来说,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当了一国之君还不够,东黎和西光两代君王还都想做这个四国大陆上独一无二的霸主。
“大家都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那时年幼的张娓问到。
“我问你要手上的团子你愿意给我吗?”张首吃完了自己的艾草团子,还盯着张娓手里那个。
张娓望着贪婪的兄长摇头。
当时十岁的张首用张娓能听懂的话说就是:“好言相劝,哪有伸手去抢快啊。”
小张娓看着自己手里沾着豆粉的艾草团子,才咬了一口,又被张首抢走了。
“轰隆……”天空一声惊雷打断了张娓的回忆。
早上还算晴朗的天转眼间黑云密布,看着要下大雨的架势。
张娓赶忙拉着沈甜去收晾到高处的被子,孩子们也得赶在下雨前回家,大伙各自散去,书塾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不知是否是她错觉。
张娓又闻到了风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陌生花香。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她背后像被双无形的眼睛盯着似的,凉飕飕的。
入夜,张娓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还在思索到底是在哪里闻到过那个味道?
“还好,被子都没被打湿。”沈甜抱着被子进来铺床,让翘着脚的张娓从床上起来。
“阿娓,张首说他在前东家那结识的人,给他在黎京谋了份差事,明早就要动身去了。”
“这么快?”
“嗯!听他说他是去给人当账房先生的,在那个叫什么辰星楼的地方。”
“太好喽,他走了,那他房里的东西都归我了。”
张娓早就惦记张首桌上那方砚台和白毛笔了。
“阿娓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怎么啦,说来听听。”见沈甜说话吞吞吐吐的,张娓接过他手心攥着的被角拿在手里。
“应娘子说张首走了,老张年纪大了,这书塾里缺一个能看家护卫的人,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做一个护院。”
张娓惊喜道:“你答应了?!”
“还没有。”
沈甜看见张娓原本上扬的嘴角落了下来。
“你是不喜欢我们这地方?”张娓猜测道。
沈甜摇摇头,和张娓心里想得相反,他很喜欢这个表面平静安宁,却时常鸡飞狗跳发生状况的村子。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们这些人喽?”
“当然不是!”
沈甜急忙反驳道:“这里的人很好。”
在老张家的这段时日,他们都没把他当外人,就连他自己也恍惚了,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要当一家人的。
可是,就是因为一切都太好了,沈甜犹豫了。
毕竟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对那个虚无缥缈的过去更是一无所知,他不敢轻言答应应娘子的请求。
“我怕,我怕会做不好。”
“你要是做不好,那这天底下就没有能做好的人了!”
张娓点头肯定道:“你救我的那天刷得一下就从老藤树上飞下来了。”
“你不记得了,当时那些抓我的人看到你的模样后个个吓得抱头痛哭,四窜而逃。”
沈甜瞪大了眼睛指指自己:“我这么可怕吗?”
“嗯,我那时都被你唬住了呢。”
“沈甜你就如实告诉应娘子你的想法就好啦。”
张娓拍着胸脯道:“张首走了,不是还有我张娓嘛!”
她伸出手握拳,挽袖展示着她那和沈甜比起来毫不结实小臂。
沈甜抿嘴笑了笑,把手中晒过的枕头放在张娓床榻上摆好:“夜深了,早点睡吧。”
等人走后,张娓躺倒在床榻上,伸手就摸到了头底下干燥柔软的枕头:“真香啊。”
自己的枕头躺起来就是舒服,不过这手感不太对啊。
她之前的旧枕头破了个洞,里头填充的决明子都撒出来了。
现在这个明显是被修补过的。
破洞的两头被人用彩布重新缝合,各绣上了一朵粉色小花和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他要是能留下就好了。”
张娓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呼吸,长这么大只有阿娘给她做过枕头,今夜她准备枕着她半旧不新枕头做一场美梦。
“不好了,不好了,阿秀不见了!”老张家院里传来林大娘的哭声。
张娓的美梦还没来得及做,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