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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帷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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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了身,继续往前走,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不是高兴,不是失落,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又轻轻放下的感觉。

管他呢,合,就好,不管是什么合。

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前一个班子的人正在收拾东西,拆架子、卷布景、搬箱子,忙得满头大汗。

周班主带着青玉班的人已经在后台等着布置,今天唱的是夜戏,天黑才开场。

程昀在后台正低头整理褶子,第三个折子结束时,忽然听见天空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头顶推动一口巨大的铁锅。

她抬起头,皱了下眉。

“是要下雨了吗?”

“像。”秦晚正对着镜子黏胡须,闻言也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啧了一声,“这雷打得真不是时候。”

程昀今晚的戏叫《雪冤亭》,是一出新编的戏,讲的是一位被诬陷的书生在法场临刑前对天鸣冤。

戏不长,但全折都是白口和唱腔,没有多余的过场。今晚这一段正好演到书生质问苍天——为何善恶不分,为何忠良蒙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声惊雷炸开,劈在头顶,震得后台的箱子都微微发颤。程昀愣了一下,随即反倒笑了——这雷来得正好,把这一出质问苍天的戏,衬得更有了几分气势。

“苍天!我一生清白,何罪之有!你睁眼看看,这世上冤屈的人,哪一个不是跪着等死——”她的声音在雷声里穿行,一字一句,干干净净。

台下的观众被雷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一个人走,那道质问的唱腔从雷缝里钻出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果不其然,雨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接着是密密匝匝的一片,打在庙瓦上、打在棚布上、打在演员的身上。台下的观众有的撑起了伞,有的把外衣顶在头上跑了,但更多的人没走——他们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人在风雨雷电中把一个冤屈的灵魂唱得肝肠寸断。

程昀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把整个戏台照得雪亮。

她站在那里,褶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动,等最后一声锣响,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

到了侧幕,她站在那里,心疼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戏服,宝蓝色的褶子湿成了深蓝色,水珠顺着下摆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花,没有说话。

方语筠站在侧幕的另一边,一直看着她。从她在台上唱第一句,到她在雨里站到最后,到她在侧幕心疼地摸戏服,方语筠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看着程昀湿透的头发、沾了泥的靴子,和那双在雨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程昀卸妆的时候,方语筠走到她旁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贵气十足的随意:“程老板,你看看湿了几件衣服,我找人给你们重新做一套吧。”

程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心里是不愿意的——戏服的事,班子自己会处理,平白无故受人家这么重的礼,不合适。可她看了一眼方语筠,到嘴边的生硬拒绝又咽了下去,这是方科长的妹妹,方科长帮过她那么多,人家一片好意,自己不能冷了人家的脸。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却疏离:“方小姐太破费了,这不合适,戏服阴干就好了。我们班子一向自己打理,不敢劳烦您。”

方语筠笑了笑,没有接话,就在这时,周班主刚从侧屋出来,睡眼惺忪,显然是趁着演出的间隙小睡了一觉,方语筠的目光转向她,问:“演几天?”

周班主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还有个三四天……”

“那这样,十六号我带人去班子里找您。”方语筠的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话都说到这份上,就算是程昀觉得不妥,周班主也不能再推了。周班主装作回过神来,她连忙笑着点头,握着方语筠的手连声道谢:“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方小姐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方语筠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越过周班主,看了程昀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一不二的干脆:“没事,您答应了就行。”

程昀站在妆台前,手里的卸妆棉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方语筠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倒也不恼,笑了笑,转身带着两个护卫走了。

秦晚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人家白送,你还嫌弃?方科长帮了咱那么多,你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该给人家妹妹一个面子。”

程昀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看了秦晚一眼,语气淡淡的:“人家这是给咱们面子。”

秦晚一愣,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拍额头:“啊……你也知道啊?我寻思你不知道呢。”

程昀收着自己的物件:“无功不受禄。”

秦晚嘟囔了一句,手里还在擦髯口上的水珠:“你这张脸蛋就是功,你没看方小姐看你的眼神吗?”

“没看。”程昀的回答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晚叹了口气,把髯口挂好,转过身子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的意思:“要我说,咱干这个的,巴不得有人捧呢,你倒好,还觉得是负担了。”

程昀还是那句:“无功不受禄。”

秦晚把毛巾往桌上一搭,嘁了一声:“人家先给禄,才要你的功。”

程昀听了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刚拧干的毛巾,一动不动。秦晚的话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落在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意碰的地方。

她想起上次和方科长一家、李律师那顿晚饭——饭桌上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很客气,可她坐在那里,像是一颗被人挪到棋盘上的棋子。她不知道那颗棋子是怎么被挪过去的,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挪到哪里。她好像真的身不由己,陷入了一种被动循环。有人给,她就得收;有人捧,她就得接着;有人递了人情,她就得还。她不想要这些,可她不知道怎么拒绝——方科长帮过她,方语筠一片好意,她不能冷了人家的脸。

周班主送完方语筠回来,看见程昀站在妆台前发呆,手里的毛巾还攥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喊了一声:“程昀?”没有反应,于是又喊了一声:“程昀!”

程昀回过神,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

“没怎么。”周班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自己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雨小了。收拾收拾,回去了。”

程昀点了点头,把湿了的褶子小心地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通风的地方。她摸了摸袖口的绣花,想着那些雨水有没有把丝线泡坏。

外面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打在棚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戏台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后台这一盏还亮着,照着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人。

秦晚把髯口装进箱子里,嘀咕了一句“明天还得早起”,拎着箱子先出去了。

程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台,灯还亮着,镜子前没有人,粉盒、刷子、眉笔散落在台面上,不知为什么这杂乱的样子让她有些心里不安。她忽然想起林晚棠,想起她坐在妆台前拆头面的样子——慢悠悠的,一根簪子一根簪子地摘,摘完了还要把妆奁理得整整齐齐。

程昀以前觉得她磨蹭,现在却觉得,那种磨蹭让人心里踏实。

她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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